牧羊人老陈蹲在羊圈边，手心里攥着一把紫苏叶，指节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他女儿刚刚生了第三胎，按乡下的老规矩，得安安稳稳坐满四十二天。
第一碗汤端上桌时，白露刚过两天。芋头是山里黄泥地里挖出来的，老陈说，芋头要在白露前后的晨露里挖，沾了露水的芋头最养人。他不用刀刮皮，倒提着一把竹片，在清水里一下一下地刮，刮下来的皮薄得像蝉翼。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，木柴得是松木的，烧出来的火里带着松脂的香气，慢慢煨出来的汤才是奶白色的。
坐月子的女人不能吃盐，这是老规矩。老陈在汤里搁了几片干姜，又丢进几颗红枣。他女儿看着那碗寡淡的汤，眉头拧成一团。老陈把紫苏叶撕碎了撒进去，紫苏的香气一下子就窜上来，把那点腥气盖得干干净净。“白露的紫苏最香，霜打了就没了味道。”他蹲在灶台边，拿了根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，“月子里不能吃寒的，紫苏发汗，姜驱寒，芋头补气，这都是土里长的东西，最养人。”
村里的年轻媳妇们笑他老古董。月子中心什么都给备好了，谁还蹲在灶台前熬三个钟头的汤？老陈不说话，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地，挑带着露水的菜回来。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，布鞋上沾着泥，他擦也不擦，径直进了厨房。
有回邻居家的小媳妇来串门，看见老陈在剥核桃。他把核桃仁放在铁锅里慢慢焙，焙到微微发黄，再用石臼捣成粉末。那媳妇问这是做什么，老陈头也不抬：“核桃粉冲红糖水，月子里喝了好下奶。白露后的核桃油最足，焙一遍才能把油逼出来。”
他女儿后来告诉我，那两个月她喝了很多汤。芋头汤、核桃红糖水、老母鸡汤，每一样都带着白露时节特有的味道。她笑说，父亲的汤里，藏着一个秋天的露水。
现在老陈的孙女都快上小学了。每到白露前后，他还会去菜地里拨弄那些芋头，用竹片刮皮，用松木烧火。只是那把竹片用了几十年，已被磨得油光水滑，像一把古旧的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