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的风裹着水汽,吹过码头的青石板。
这几日江面上格外安静,渔火都少了几盏。邻家的阿婆蹲在河边洗着荷叶,说今晚要给先人包素馅的馄饨。我正把新收的构树皮泡进缸里,清水漫过那些灰白的纤维,像泡开一卷陈年的信笺。
巷子里飘着纸钱燃烧的味道,淡淡的,混着秋桂的甜。铁匠铺的老周前几天就收了炉,他说这个时节铁器敲打的声音太响,怕惊扰了归来的魂灵。倒是西街的灯笼铺忙得不行,满院挂着素白的荷花灯,灯芯是今年新采的桐油浸过的。
我造纸的伙伴老陈在院子里筛竹浆。那是端午后砍下的嫩竹,泡了两个月石灰水,已经软得像团棉絮。他把浆水倒进纸槽里搅匀,水花翻涌,竹纤维随着木桨舞动,像河里的水草。老陈说这纸啊,不光给人用,也给那些看不见的人。
其实这话我懂。每年中元节前,我都会张罗着做一批新墨。松烟要选去年冬天的老松炭,胶要用半年的陈牛皮胶,捣墨的时候得选在半夜——夜凉如水,墨香凝而不散。街坊们都说我做的墨好,写出来的字在烛光下微微发青,像河面泛起的水光。
昨儿傍晚,对门的张婶送来一小筐新摘的菱角。她儿子在船上当水手,说中元夜江上会飘满莲花灯,一盏接一盏,顺着水流往下漂。张婶说这话时眼圈有点红,她丈夫三年前就是在七月走的水路。
我案上那方墨已经晾了七天,黑得像深潭。明早得把它修整成型,刻上“归去来兮”四个字。老陈的竹纸也晒满了院子,薄薄的,透光看去能见手指的影。
有人问,这个时节做纸制墨是不是太素净了些。我倒觉得,人间的热闹和另一个世界的寂静,不过隔着一层纸、一道墨。纸里裹着去年的竹声,墨里沉淀着松涛,都是这尘世最朴素的信物。
江风又起了,吹得纸页哗啦作响,像谁在轻声翻阅什么。我拿起墨条在砚台上缓缓地磨,墨色在清水里晕开,慢慢染透了这个安静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