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手掌托着竹篾,像托着一尾刚出水的小鱼。他眯起眼,用指甲轻轻刮过竹条,听那细微的“沙沙”声——好的竹篾会唱歌,他说。元宵的白天总是忙碌,厨房里飘着糯米粉的甜香,奶奶在搓汤圆,我却搬个小马扎坐在爷爷脚边,看他扎风筝。
“正月十五的风,是春风里最稳当的一口。”他把竹条弯成月牙的弧度,用棉线扎紧,力道要刚好,太紧则僵,太松则软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屋檐下晾着的红灯笼轻轻晃荡。爷爷说,元宵节放风筝,放的不是线,是冬天囤积的沉闷。要把心事写在纸鸢上,等风来了,就松手。
我那时候小,不懂心事是什么,只觉得爷爷糊的蝴蝶风筝好看。他调颜料时,会用手指蘸一点抹在腮帮子上试色,“胭脂要透,墨色要沉”。蝴蝶的翅膀上要画两朵梅花,因为正月里梅花还开着。风筝尾巴绑了三条彩绸,爷爷说这叫“留春”,要让春天在天空多停一会儿。
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孩子们早早聚齐了。谁的风筝飞得最高,谁的纸鸢最花哨,都要比个高下。但爷爷从不和别人争,他把线轴递到我手心时,总要念一句:“风筝有风,海有舟,人有自己的节奏。”我的手太小,拽不住线,他就蹲在我身后,大手包着小手,一起感受风扯动棉线的力道。
“松一松,让它去。”爷爷轻声说,“线放太长,风筝就忘了家;线太紧,风筝就没了魂。”
那年元宵,我的蝴蝶风筝飞过村外的麦田,飞过晒谷场边的电线杆,落在隔壁村的池塘边。我哭着要去捡,爷爷拉住我,说风筝嫁给了春风,是好事。后来我才明白,有些东西放手了,才真正飞得起来。
如今城里的孩子们放风筝,用的是塑料骨架和尼龙线,呼呼呼就升上天,快是快,却没有温度。我偶尔会在元宵节回老家,爷爷已经扎不动风筝了,但他还会坐在藤椅上,教我女儿怎么在竹篾上糊纸。“慢一点,”他握着孩子的手,“纸鸢要慢慢养。”
线轴吱呀转着,女儿的笑声飘出院子。爷爷眯眼看天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放的那只蝴蝶,我还记得它在云里翻了个跟头。”
春风十里,不过是又一年元宵。纸鸢飞过人间,带走的从来不是线,而是那些舍不得说再见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