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雪刚化,老周师傅的剃头挑子就歇在巷口了。火炉子烧得正旺,铜盆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,他擦着那把磨了三十年的剃刀,笑眯眯地说:“正月里不剃头,可我这挑子啊,专给坐月子的娘儿们备着。”
今年冷得早,窗棂上结着厚厚的霜花。隔壁李家媳妇生了七天了,裹着红头巾,隔着门帘喊:“周师傅,您可得轻着点,我这头皮痒得紧。”老周应着声,先把热毛巾敷在她头上。热气散开时,能看见她额角细细的汗珠——坐月子的女人不能见风,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屋里飘着红糖姜茶的甜香。
他下手极慢。先顺着发丝的方向梳通,再用篦子细细地篦掉碎发。铜镜里映着女人苍白的脸,渐渐泛起血色。“老规矩,正月里不动刀剪,可产妇不一样啊。”老周絮絮叨叨,“头发太长,汗湿了贴在头上,容易受风头疼。”他边说边用热毛巾擦了擦女人的脖颈,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着檐下的麻雀。
小婴儿在里屋哼哼唧唧地哭起来。女人直起身要去看,老周按住她肩膀:“您别动,我徒弟媳妇抱去哄了。”果然,隔壁传出轻柔的哼唱,“月儿明,风儿静”,调子慢得像融化的麦芽糖。老周继续干活,剃刀贴着发根,一下一下,整整齐齐。碎发掉在围布上,他一抖,全落进炭火盆里,嗤的一声,化成一缕青烟。
剪完头,他掏出小瓷瓶,倒出几滴桂花油,抹在女人发梢。“月子里头发得养,这油是我老伴儿用桂花和芝麻油熬的。”女人摸着光洁的额头,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周师傅,我这半个月都没敢洗脸洗头......”老周转过身收拾工具,瓮声瓮气地说:“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,舒坦了才有奶水喂孩子。”
临走时,他在门口挂了个红布条,冲屋里喊:“一个月后我来给您娘儿俩剃满月头!”巷子里的风裹着炭火气,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这挑子啊,歇在正月里,却总为那些刚当上妈妈的女人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