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灯火从黄昏就亮起来了。
我靠在城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那些灯笼晃晃悠悠地往山上移。前头是老刘头家的,他家那口子每年都要去进香,说是替儿子求个平安。后头跟着王家新过门的媳妇,小脚踩在石板路上,走得慢,却一步都不肯停。再往上看,灯笼越来越多,像是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,一串串挂在半山腰。
街上更热闹。
炸元宵的锅支在巷口,白胖的团子在油里翻着身,滋滋地响。陈婆婆的摊子前挤满了人,她家的芝麻馅最香,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。孩子们举着纸灯笼满街跑,那灯笼画着关公、画着哪吒,被风吹得歪歪扭扭,却谁也不肯放下。
我摸了摸腰间那串钥匙——今儿个牢里的犯人也该吃元宵。
老牢头传下来的规矩,正月十五那晚,每个犯人都能分到一碗。糯米粉是隔壁张婶送的,红糖是菜市口王掌柜给的,我往里添了几粒红枣,熬得稠稠的。送到牢门前时,那个关了三年的窃贼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我没说话,把碗搁在木栅栏外头。
他捧着碗,半天没动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山上山下的灯火连成一片。朝山进香的人还在赶路,火光映着他们虔诚的脸,映着他们手里的香烛和供果。那些香火的味道飘到城里,混着元宵的甜香,混着街坊们笑闹的声音,像是要把整个正月十五的夜晚都熏得暖洋洋的。
我站在牢门外头,看着那些犯人一人捧着一碗元宵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。有个年轻人说,这是他吃过最甜的元宵。
其实哪有什么最甜。
不过是这人间烟火,照亮了所有人的路——不论是山上进香的,还是牢里吃元宵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