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王婆婆天没亮就开始熬糖浆,她说今天得做够三百个糖葫芦,不然不够卖。糖浆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甜得能把人绊个跟头。
东头的张木匠提前三天就放下农具,改做灯笼骨架。他坐在门槛上,竹篾在指尖翻飞,像变戏法似的。几个孩子围着他转,眼睛亮晶晶的,等着讨要边角料做小兔灯。
我家隔壁的刘婶儿最绝,她家院子里晾满了红纸,裁成细条,绞出花样来。风吹过,那些纸片哗啦啦响,像在排练什么秘密的舞蹈。
正月十五的头一天,整条巷子就变了样。
我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元宵,看见老孙头扛着梯子过来,说是要检查各家各户门口挂灯笼的钩子牢不牢。他去年摔过一次,今年格外小心。他儿子在底下扶着梯子,嘴里念叨:“爹,您慢点儿,灯笼歪了也没人怪您。”
巷子中间那棵老槐树最惨,被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。纸的、绢的、竹的,圆的、方的、八角形的。风吹过,它们摇摇晃晃,像喝醉了酒。
集市上更热闹。卖元宵的摊子排了老长队,白胖的元宵在锅里翻滚,像一群小鸭子在洗澡。卖糖画的老人手特别巧,手腕一抖就勾出一条龙来,孩子们举着舍不得吃,先要让它在月光下转个圈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灯笼都亮了。
那光柔和得很,不像电灯那么直愣愣的。烛火在纸里跳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软又长。有人提着兔子灯在巷子里跑,兔子耳朵一晃一晃的;有人把灯挂在竹竿上,像举着一颗会发光的星星。
我提着自家做的莲花灯,跟着人流走。花瓣是粉色宣纸叠的,一层层展开,蜡烛放在中间,整朵花好像真的在呼吸。
其实这灯笼啊,一年到头也就亮这一夜。
可就是这一夜的光,能从前半夜照亮到后半夜。人们在灯影里笑啊闹啊,忘了冬日的寒冷,也忘了春耕将近的辛苦。
累了就蹲在路边,吃一碗热乎的元宵。咬着糯糯的皮,滚烫的黑芝麻馅儿流出来,烫得直哈气,可心里是暖的。
老孙头坐在巷口的石墩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笼。他笑着说:“年年都做灯,年年都看灯,可每一年的光啊,都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