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，庙门外的石阶结了一层薄霜。
我把一捆香从库房搬出来时，老樟树下的灯笼还亮着。空气里混着露水和鞭炮燃过的味道，甜丝丝的——那是供桌上橘子散发出的清香。庙里的铜钟还没敲，但已经有人来了，踩着碎石子路走近，踩得脚下的霜咯吱响。
王阿姨每年都是第一个到的。她拎着布袋，里头装着自家做的米糕、一小碟甜酒酿。我帮她将供品摆在案上，她小声说：“今年的桂花酿得特别好，你尝尝。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隔壁的阿婆拄着拐杖来了，她家小孙子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三支香。小娃娃够不到香炉，踮起脚试了几次，一本正经地把香塞进香炉边缘的缝里。阿婆笑骂他调皮，自己却偷偷往功德箱里多放了几枚硬币。
晨光从大殿的窗棂漏进来，将地砖上的莲花纹路一点点照亮。
进香的客人渐渐多起来。有妈妈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来的，有拖着行李、身上还穿着羽绒服的年轻人赶早来的，也有三代人一起的。没人高声说话，香火偶尔会呛人，但从没人抱怨。偶尔有个太烫的香灰落下来，旁人会立即递过一截湿毛巾。
中午的时候，有个姑娘独自来，蹲在香炉前哭了很久。我递了一方帕子过去，她接过，擦了擦，然后对着供台鞠了一躬，转身走进太阳底下。
香火一直烧到傍晚。
山门外的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，有人提着红色塑料袋来添香油的，也有人只是路过，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一会儿就走了。供桌前的蜡烛快要燃尽，烛泪叠在烛台上，厚厚的、温热的。
整理香灰的时候，我发现香炉里有一张揉皱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愿所爱之人，平安喜乐。”字迹歪歪扭扭，背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正月初一就这么过去了，像一声轻轻的叹息里带着笑意。
现代人的日子跑得太快，快到连年味都稀薄了。可这一天不一样，人们穿上最体面的衣裳，捧着一炷香，在烟雾缭绕中停下来，只是安静地站一会儿，想一想，许个愿。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神情，千年来都没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