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铛响了三声,师父推开当铺后院的木门,手里捏着一根泛黄的绒布卷。
“秋分啦。”他说这话时,院子里的桂花正簌簌往下落,金黄色的碎屑沾在他灰布衫的肩头。我放下手里的算盘,跟到后院那间朝北的小屋里。屋里没有柜台,只有一张竹榻,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经络图,和前面铺子里的铜钱味、旧衣味完全不同。
师父把绒布卷展开,里面是九根银针,长短不一,最细的那根跟头发丝差不多。他从不去针灸馆,也不挂牌行医,可每到春分秋分,总有人悄悄从后门进来。来的人从不问价,走的时候在桌上放几枚铜钱,或是一包新茶。
“过来。”师父招手,我站到他跟前。他让我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,他的手指搭在我的腕上,凉凉的,像秋天的井水。“秋分这天,天地之气最平,人也一样。不偏不倚,才好下针。”他拿起那根最细的银针,在蜡烛上轻轻燎过,烛火跳了一下,银针尖上凝出一小粒蓝光。
有人敲门。
进来的是隔壁巷子的裁缝老周,五十多岁,脸色蜡黄。他跟我爹差不多年纪,可腰已经佝偻了。师父让他趴在竹榻上,撩起后背的衣裳。我头一回这么近看人扎针,师父的手指捻着银针,在穴位上轻轻点一下,再缓缓旋进去。老周哼了一声,眉头松开。
师父一边下针一边跟我说:“这时候扎针,讲究'秋分不伤人'。针下去要慢,要稳,像秋天收稻子一样,不能急。急了,气就乱了。”他每扎一针,就让我摸一下穴位附近的皮肤——有的地方热,有的地方凉,还有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。
收了针,老周下了竹榻,脸色红润了许多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包着的点心,放在桌上,点点头走了。师父收拾银针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那棵桂花树。
“这些年啊,”他轻轻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来扎针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年轻人都去针灸馆,有电针,有艾灸盒。可我总觉得,秋分这天的针,还是得用老法子。手上的温度,银针经过蜡烛火燎过的味道,这些东西,仪器给不了。”
他把绒布卷递给我:“下个秋分,你试试。”
我接过来,绒布微微发烫,带着淡淡的银器的凉气。桂花香从窗口飘进来,和银针的味道混在一起。师父转身往前面的铺子走去,铜铃铛又响了。
那根最细的银针,我一直留着。现在每年秋分,我也会把它拿出来,在蜡烛上燎一燎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记住那一个下午,师父说的那句“不偏不倚”,和银针穿过皮肤时,那种说不清的、温柔的抵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