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太阳毒辣辣挂在天上,他却在街口停住了脚——今日是六斋日,按规矩过了午时就不该吃东西了。
这玩意儿说来话长。
佛教传进中国后,把每个月的初八、十四、十五、廿三、廿九、三十(月小就廿八、廿九)这六天定为“六斋日”。
官府在斋日会通令禁止屠宰,连菜市口的肉铺都关了门板。赵四站在自家院墙外,听见隔壁王屠户在骂骂咧咧:“这月才过半,我就歇了四天的工!”
唐朝的六斋日可不止是不杀生那么简单。
《梵网经》里写得明明白白:这六天是四大天王巡游人间、察看善恶的日子。老百姓信这个的,斋日里连葱蒜韭菜这类“荤辛”都不碰,更别提饮酒作乐了。
赵四想起三年前在终南山听一位老僧说法,老僧说六斋日原本是古印度婆罗门教的“布萨”日,释迦牟尼佛接手改造,变成了比丘们诵戒集会的日子。传到中土,倒成了百姓断恶修善的“自省日”。
他推开自家木门,妻子正在灶台前发愁。案板上搁着两条刚买的鲫鱼,活蹦乱跳的。
“你忘了?今日斋戒。”赵四把鱼拎起来,拿木盆装了清水,“养着吧,明日再吃。”
妻子一拍脑门:“哎呀,给忘了。那我烙几张素饼去。”
其实南北朝那会儿,梁武帝把这事推到了极致。这位皇帝四次跑到同泰寺“舍身”,逼着文武百官凑钱去赎,还专门写了《断酒肉文》,硬生生把汉传佛教吃素的传统固定了下来。
宋朝以后,寺院在六斋日加开了“放生法会”。苏轼在杭州做官时写过《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》,里头那句“我生本无乡,心安是归处”,细品之下,未尝不是六斋日追求的那份心境——在繁忙俗世里,隔三差五给身心按个暂停键。
如今谁会记得农历每个月的这六天该做什么?
倒是有研究时间生物学的学者发现:月球每四到五天就会经历一次显著的位相变化,而这种周期恰好与人体血压、心率的小周期波动呈现某种关联。
或许古人早就隐约感觉到,在月亮由缺到圆的某些节点,人确实该收敛些,安安静静吃顿饭,洗个澡,翻两页书。
赵四家那两条鲫鱼,第二天被红烧了端上桌。
但昨夜他借着月光抄了半卷《金刚经》,末了在空白处题了两行小字:“六斋非只为佛门,人间大隐在回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