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秋天,空气里飘着新谷的香,混着泥土的气息。我拎着算盘,踩着满院子金黄的谷粒儿,走进仓房。门一推开,潮气扑面而来,墙角那几袋去年的陈谷,摸上去有些发黏。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仓库,怕是又要跟老天爷斗一场了。
秋收最怕的是什么?不是收得慢,是收回来存不住。头一场秋雨,说来就来。天还没亮,雨点子砸在瓦上,噼里啪啦像谁在屋顶撒豆子。我蹬上布鞋,披着蓑衣就往仓房跑。雨水顺着屋檐灌进来,地上已经积了一汪水。我赶紧叫上伙计们,搬来草席盖在粮堆上,又在墙角垫上厚厚的干稻草。老人们常说“秋雨不过沟”,可这雨啊,偏偏专往粮仓的缝里钻。
最难的是人力。秋忙时节,谁都想歇口气。割了一天谷子的汉子们,胳膊都抬不起来,可粮仓里还堆着没入仓的稻谷。我只好把算盘往怀里一揣,撸起袖子帮着扛麻袋。那时候才知道,账房先生不光要会算账,还得会看天。太阳西斜的时候,得赶紧把晒在院子里的谷子收进来,晚了怕露水打湿。伙计们累得直哼哼,我就讲些老故事逗他们乐:“知道为啥老话说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不?因为肚子饱了,脾气就好了。”他们笑骂我酸溜溜,手脚却快了些。
最妙的要数古人留下的智慧。仓房里要插几根空心竹管,通到屋顶外,叫“气楼”。秋天湿气重,粮食容易发热发霉,竹管能透气。我学那老账房的法子,在每个粮囤中间埋一把干辣椒,说是花椒也行。那味儿窜得,老鼠闻了直打喷嚏。还有个诀窍:新粮入仓,要在上面铺一层烧过的草木灰。我不信邪,第一年没铺,结果底下的谷子发了芽。
如今呢?我办公室里也囤粮,不过是一袋袋真空包装的大米。防潮用的是干燥剂,杀虫换成了樟脑丸。可每次拉开储物间的门,闻到那股谷物特有的香气,我还是会想起当年仓房里昏暗的油灯,和算盘珠子劈啪作响的声音。那些老话说得对,粮食得省着,不是因为抠,是因为每一粒都裹着汗珠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