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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房先生的冬至斋日记

推开窗棂时,霜花正沿着木格爬成一片碎银。 我披上那件青灰棉袍,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梯下楼。院子里,老槐树的枝桠挂着薄冰,像极账册上那些细细密密的数字——但这一刻,我不打算动算盘。 冬至大如年。父亲在世时总说,这一天,账房先生最该算的不是银钱,是...

正文内容

推开窗棂时,霜花正沿着木格爬成一片碎银。

我披上那件青灰棉袍,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梯下楼。院子里,老槐树的枝桠挂着薄冰,像极账册上那些细细密密的数字——但这一刻,我不打算动算盘。

冬至大如年。父亲在世时总说,这一天,账房先生最该算的不是银钱,是这一年的心债。

厨房里,娘已备好清粥小菜。我按着规矩,今日不沾荤腥。斋戒不是饿肚子,是让身子轻下来,好装进些别的东西。碗里飘着几粒枸杞,红得晃眼,像账册上那些未平的尾数,提醒我日子还长,不必急。

上午的活儿,是把旧年的账簿搬出来晒。

其实我知道,这不过是借口。晒账簿是真,更是想借机整理从前的账目,一笔笔看过去。哪家佃户的租子欠了三年,哪位街坊的借贷勉强还了一半。银钱往来是冷冰冰的,可人情不是。我在每本账册里夹一片艾草,驱虫,也驱走心里的计较。

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冬至,一个病重的老农来抵债,推来一车山芋。我没要他的山芋,倒把欠条烧了。他当场跪下,我扶不起来,急得直摆手。账房先生做久了,心硬,可也有些事,算不清账。

午后,镇上敲了三通鼓。

我换了身干净衣裳,去后院那棵老梅树下静坐。说修行,其实不过是掐断脑子里那些银两、利息、欠条、田亩的杂念。风过梅枝,冰凌子铮铮响,像佛堂里的磬。我闭上眼,把一年来那些亏欠别人的、别人亏欠我的,都拿出来晒晒。有些事,算盘拨不动,心里过一遍,就放下了。

傍晚,娘端来一碗素饺子。

皮是荞麦面,馅是萝卜豆腐。咬一口,烫得我直吸气,却觉得身子从里到外都暖了。这不金贵的吃食,吃进肚里,倒比收了几十两银子还踏实。

天黑得早。我坐在账房里,没点灯。
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铺在那些晒了一天的账簿上。我伸手摸了摸,纸页还带着阳光的温度。父亲说得对,冬至这天,不该算得失,该算自己的心——干净了几成,放下了几两。

想来,这世上的银钱,终归是欠着的。能欠着,就能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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