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九的晨雾还没散透，我从木箱底翻出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。手指触到封皮时，凉丝丝的，像摸到深秋的湖水。翻开第一页，墨迹已经泛黄，去年重阳节记下的那笔鱼款，字迹还清清楚楚。
窗外的桂花香顺着风飘进来，黏在账页上。我提笔蘸墨，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两下，才开始写今年的一笔账。毛笔划过纸面，沙沙的，像秋叶擦过水面。记到一半，忽然听见院子里扑棱棱的声响——是那只老母鸡带着新孵的小鸡在刨食，鸡爪子扒拉落叶的声音，混着远处隐约的捣衣声，一高一低，竟像在给账本打拍子。
午饭是在廊下吃的。妻子端来一碟重阳糕，糕上嵌着红红绿绿的果脯，热气腾腾的，甜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我掰开一块，松软的糕体里夹着桂花，咬一口，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。就着一碗菊花茶，清苦里带着回甘，正好解了糕的甜腻。
下午继续理账。手指翻过一页页账纸，能摸到不同季节的痕迹：春天记鱼苗时纸面微微发潮，夏天记渔网修补时纸张被汗渍浸得发软，秋天记大笔鱼款时纸角卷起，像被风吹过的荷叶。这些触感，比账目本身更让我记得清楚。
太阳西斜时，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影子，红彤彤的，像着了火。我合上账本，封皮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瓣野菊花，金黄黄的。拿起来闻，有淡淡的药香，和着墨香、桂花香，混成一股说不出的味道。这味道，大概就是重阳的味道吧。
妻子在厨房喊吃饭，声音穿过暮色，暖暖的。我站起身，把账本放回木箱。明年重阳，又该翻开新的一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