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桂花被秋雨打落了大半,满地碎金。我坐在账房里,手里这把算盘跟了二十年,木头都磨出了包浆,滑溜溜的,像摸着一块温润的老玉。
重阳节。搁往年,我该带着伙计们登高望远,喝菊花酒去。可今年不行,账本堆得比城墙还厚,到了该清账的时候了。盐商这行当,一年到头流水似的银子进出,到了九月初九,就得坐下来,一笔一笔地算清楚。
账本翻开,墨香混着陈年纸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从正月到九月,每一笔都记得密密麻麻——哪家盐号进了多少货,哪条船在运河上耽搁了几天,哪个码头的小吏又偷偷抬了价。我蘸了蘸朱砂,在几处旧账上画了圈,这是要追的。伙计们都说我画圈的时候像在画符,一笔下去,银子就得乖乖地回来。
门帘一掀,老张头端了碗菊花糕进来。“东家,今儿个重阳,再忙也得吃块糕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往账本上瞟。我知道他担心什么,他那支运盐的船队,上半年被水匪劫了一回,赔了不少。我拨了两颗算盘珠子,抬头冲他笑了笑:“你那笔账,缓到年底再说。”老张头愣了一下,眼圈就红了,放下糕,转身的时候袖子在眼角蹭了蹭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账本上,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,每年重阳节坐在账房里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深夜。那时候不懂,现在才明白,这哪是算账啊,这是把一年的日子都过一遍,好的坏的,赚的赔的,都得认。
隔壁茶铺的老板娘差人送来一壶菊花茶,说是新采的杭白菊,加了枸杞和冰糖。我抿了一口,甜丝丝的,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。这世上的人情,有时候就藏在这一壶茶、一块糕里,不用多说,心里都亮堂。
天快黑的时候,账总算对完了。我合上账本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作响。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,混着算盘珠子上的铜锈味,说不出的踏实。
人这一辈子啊,就跟这账本似的,有借有贷,有得有失。可只要心里那杆秤是平的,日子就能过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