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我就醒了。窗户纸泛着青白的光,像是谁在水里滴了一笔淡墨。翻了个身,闻到灶间飘来的麦芽糖味儿——这是腊月廿三特有的味道,黏糊糊、甜丝丝的,钻进鼻子里就不肯走。
今天是小年,也是祭灶的日子。可对我来说,今天还有另一桩要紧事——给东街张家送“状元花”。这是本地的旧俗,谁家媳妇怀了身子,东家便在祭灶这日派轿子去接,轿头要系一朵红绒花,请人抬着沿街走一圈,讨个好彩头。
我套上棉袄,把手揣进袖筒里,推开院门。巷子里的石板路蒙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墙角的腊梅开了,黄澄澄的花瓣上挂着露珠,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似的。
张家后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几个妇人围着灶台揉面团,案板上摆着红枣、花生、栗子,准备蒸“催生糕”。我帮着把轿子擦了一遍,轿顶缠上红绸,轿帘绣着石榴和莲蓬,寓意多子多福。最要紧的是那朵红绒花——用细铜丝扎成牡丹状,花心藏着一枚铜钱,说是能压惊。
晌午时分,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。我抬起轿杠,感觉肩头沉甸甸的——不光是轿子重,还因为轿里坐着张家的孕母。她穿着大红褂子,怀里抱着个描金漆盒,里面装着黄豆、红豆和糯米,据说是给灶王爷的谢礼。轿子走得慢,每过一户人家,就会有人往轿顶撒一把杂粮,嘴里念叨着“添丁添福”。
轿子经过老槐树下时,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,往轿帘缝里塞了一根红头绳。“这是俺当年生大儿子时系的,灵验得很。”她压低声音说。
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轿顶,红绒花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我想起祖母说过,从前的人相信,灶王爷上天述职时,会把人间的好事都记下来。张家这场生育庆贺,不光是一家人的喜事,也是想让灶王爷看见——这世道再难,日子还是热腾腾地往下过。
日落时分,张家请轿夫们吃“催生面”。面条又细又长,一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。张家婆婆端着碗,眼眶有点湿:“这孩子要是生下来,我就让他认你当干爹。”
我笑了,喝了一口热汤。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,照得人脸暖洋洋的。原来世间的喜事,从来不嫌多。就像这祭灶的麦芽糖,粘住了嘴,也粘住了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