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王婶蹲在路牙子上择韭菜,一捆捆碧绿的苗子码得齐齐整整,说是过两天初一要用。对面李姐家飘出桂圆的甜香,她正熬一锅红糖圆子,说是要给先人供一碗甜的。
街坊们心里都算着日子呢。上弦月薄薄地挂在西天,像谁家姑娘描眉的黛笔轻轻一钩。
我挎着竹篮去集市,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不知哪家刚泼了洗菜的水。老陈的豆腐摊前排着七八个人,都等着那块嫩生生的水豆腐——祭祖讲究清爽,不能用煎炸的。卖青团的刘婆婆捏着竹叶左一层右一层包得仔细,见我过来,塞给我两个:“给老人家尝尝鲜。”她眼睛弯弯的,眼角皱纹像极了奶奶笑时的样子。
集市那头传来叫卖声:“新蒸的发糕!红糖的!白米的!”热气腾腾的竹笼揭开,发糕胖乎乎的,上面点着红曲,讨个大吉大利的好意象。谁家小娃攥着铜板挤进去,买一块热乎乎地啃,米香沾了一脸。
回到家,先生已把八仙桌搬到天井里。老楠木的桌面擦了三遍,泛着润润的光。我点上两盏小小的油灯,灯光摇摇晃晃的,像在跟月光说话。摆上几碟果子:红枣、桂圆、莲子,还有那两块青团。焚一炷香,青烟袅袅往上走,直走到月光里去。
隔壁赵婶隔着墙头喊:“你家香点上了?我这就来!”她端着一碗泡了花椒叶的水,说是要洒在门槛前,驱驱浊气。“老人回来做客,家里总要干干净净的。”
其实不止我们这一巷子。远远近近的巷弄里,一扇扇门都半敞着,点点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萤火虫落进了人间。中年的主妇们系着围裙,在灶间进进出出;年轻的媳妇捧着香炉,跟在婆婆身后学着规矩;老人们在藤椅上摇着蒲扇,嘴角噙着笑,像是等着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。
月上中天时,巷子安静下来。风裹着各家各户的香火味、饭菜香、果子甜,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,缓缓流向该去的地方。我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地,心里却暖暖的。
这样的夜晚,天上是新月如钩,人间是灯火如豆。我们这些日日围着灶台转的主妇,借着月亮娘子的光,把思念折成香火,一层层送上青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