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，墨汁在砚台里泛着水光。我铺开一张洒金宣纸，指尖触到纸面细碎的云母片，像摸到了月亮洒下的碎银子。八月十五的夜，天井里的石阶泛着潮气，墙角那丛老桂树正把香气一缕缕地往屋里送。
父亲说，中秋写字要写“团圆”二字。他总在院子里摆上小方桌，桌角搁一盏煤油灯。灯芯跳动的光晕里，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投在斑驳的粉墙上。我踮着脚帮他研墨，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蚕在吃桑叶。
“笔要拿稳，像端着一碗满水。”父亲握住我的手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衫传过来。他教我写“圆”字时，一笔要缓缓收住，让墨汁自然晕开，形成一个饱满的弧。我屏住呼吸，看着笔尖在纸上行走，墨迹像一条游动的黑色小鱼。
母亲端来切成小块的月饼，莲蓉馅的，上面印着红色的“福”字。她总在我们写字的间隙，把月饼递到嘴边。咬一口，甜糯的莲蓉在舌尖化开，配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，整个人都浸在一种软绵绵的甜里。
邻居王奶奶会抱着她的小孙子过来串门。那孩子刚会走路，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，伸出沾着口水的小手去够毛笔。王奶奶赶紧把他抱起来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别碰坏了叔叔的字。”父亲却笑着把笔递给那孩子，任由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。
夜深了，月亮升到中天。父亲收起写好的字，每一幅都用宣纸轻轻裹好。他说这些字要留着，等来年中秋再拿出来看看。月光透过纸窗，把那些墨字照得隐隐发光。
现在想来，那样的夜晚并不多。我们总是忙着赶路，忙着应付生活，忘了在某个十五的夜里，铺开一张纸，写两个字。但那些被墨香浸润过的时光，像老桂树下的月光，一直静静地躺在记忆深处，等着某个相似的夜晚，悄悄爬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