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仲秋龙舟入水记
今儿起了个大早。
推开木窗时，天还蒙着层薄薄的青灰，桂花香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挤进屋来，混着露水的气息，湿漉漉的，甜得发腻。院子里的老石榴树挂满了果，压弯了枝头，有几颗已经绽开了口子，露出玛瑙似的籽儿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仲秋的早晨，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清爽劲儿。
我握着铜壶浇花时，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。也是这样的清晨，老东家站在廊下看月亮，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：“月到中秋分外明，人逢佳节倍思亲。”他声音很轻，风一吹就散了，可那份寂寥却落在石阶上，怎么也抹不去。
我搁下铜壶，决定今年要做件热闹的事。
龙舟啊龙舟，往年都是端午才提它。可中秋的水面最是温柔，不冷不热的，能映出最圆的月亮。我唤来园丁老周和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厮，从后院的棚子里把那条歇了大半年的舟请出来。梧桐木的舟身落了灰，龙头上的金漆也有几处剥落了，像褪了色的老戏服，却不失骨子里的气派。
老周用细砂纸磨那些斑驳的地方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给老朋友擦脸。我熬了浆糊，把新裁的红绸裁成寸宽的长条，一圈一圈裹在龙角上。那红绸在风里飘飘悠悠的，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苗。
“管家的手真是巧。”烧火的小丫头蹲在一旁看得入神，睫毛上沾着桂花屑。
我笑，让她去厨房蒸一笼糯米藕。中秋的藕最是粉糯，塞了糯米，淋上蜜，那是老东家最爱的一口甜。
午后日头偏西时，我们合力把龙舟推到河边。水面碎金子般漾着光，两岸的栾树正开花，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河，远远看去，像天上的星河倾泻到了水里。
没拉纤夫，没放炮仗，我和老周各执一桨，缓缓划出码头。
桨叶搅碎了倒映在水中的云朵和树影，波纹一圈圈荡开去，惊起几只白鹭，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远，复又落在更远的芦苇丛里。龙舟安稳得很，不急不躁的，载着我们穿过两岸人家晾晒的被褥和笑声，穿过炊烟和饭菜香。
不知哪家的孩子在岸边喊：“看呀，龙来了！”
我回头看，老东家竟拄着杖站在门前的柳树下，白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，可嘴角是翘着的。他朝我微微颔首，那一眼，像是把这一年积攒的疲累都放下了。
月亮升起来时，我们靠了岸。
把舟拴在石桩上，我蹲在河边洗手，凉凉的河水从指缝间滑过，带着桂花的味道。小丫头端来新蒸的糯米藕，热气腾腾的，老远就闻见了那股甜香。老东家接过一片，咬了一口，眼神亮了一下。
他突然说：“有龙舟的中秋，才像个团圆的样子。”
我把剩下的糯米藕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，他们欢呼着跑开，笑声在月光下荡得很远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