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喧闹还挂在墙角：脱粒机的轰鸣，孩子的笑闹，老黄狗对着陌生人瞎叫唤。此刻全静下来了，静得能听见谷粒在竹匾里轻轻翻身的声音。牧羊人老周坐在谷仓前的石阶上，身旁放着一壶酒——他每年这个时节都要喝几口的桂花酿，是入仓前一茬桂花做的。
老周说，晒谷子的时候最怕傍晚起露水。今天收工前，他用手背贴了贴谷粒，一粒粒干爽得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落，这才放下心。风吹过来的时候，能闻到刚入仓的稻谷香，混着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味道，还有石阶上青苔微微湿润的气息。这些气味纠缠在一起，就织成了秋日傍晚特有的温度——温暖，但不燥热；湿润，却不黏腻。
他把酒杯举起来，对着月亮晃了晃。酒液挂在杯壁上，映着月光，像是把月光揉碎在酒里了。老周喝了一口，桂花香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，甜而不腻，带着秋风的清凉。我问他：“赏月为什么要喝酒呢？”他眯着眼笑了，说月亮太远了，不喝酒，够不着。
他给我倒了一杯。那酒是温的，老周说这是存了一年的桂花酿，要温热了喝，凉了桂花香就沉在杯底不肯出来。酒入喉的时候，舌尖先是触到桂花的清甜，紧接着有一股暖意从胸口散开，像是秋天的风突然被晚霞染出了温度。
村长路过，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，抿了一口就走了。他说怕喝了酒，半夜里想起来看月亮，明天还要接着晒谷子呢。老周转过身，对着谷仓的门缝看了看，里面黑漆漆的，谷子们安静地待着，像一群吃饱了的孩子。
月光越来越亮了。老周把酒壶盖子拧紧，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：“差不多了，酒喝完了，月亮也该回家休息了。”他走得慢，经过竹匾的时候弯下腰，捻起几粒谷子，在手心里搓了搓，才心满意足地推开家门。
我留在石阶上，把杯底的桂花香气喝完。远处有狗叫了两声，很快又沉寂下去。入仓时节，最要紧的就是这样一个晚上：有酒，有月，有满仓的谷子，还有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起身回家的牧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