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上还贴着昨夜的霜花，鸡叫第三遍时，我摸黑起身。驿站后厨的灶火映亮半面墙，面团在案板上静静醒着——昨夜就揉好的，加了山泉水和新麦粉，此刻正呼吸似的微微鼓起。
今天是正月十五，也是赵家老封君的八十寿辰。这差事来得巧，驿马从临安城驮来半匹锦缎，正好赶着今日送到。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松枝，火光噼啪作响，映着墙上那副褪色的春联：“驿路梅花五更雪，江湖灯火万家春。”
蒸笼里飘出的白气最先惊动檐下的麻雀。
寿桃要捏九十九个，取个长长久久的意头。面团在掌心揉搓时，忽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：揉面要顺着一个方向，跟过日子一样，不能乱了章法。一个个元宝似的面胚码进蒸笼，我在每个底下垫一小片松针，蒸出来带着山野的清苦气，正好压住糖馅的甜腻。
赵家的宅院在驿站东边三里。我背起食盒出门时，晨雾还没散尽，路边的枯草结着霜。远远听见锣鼓声——镇上赛灯会的队伍已经出发了，龙灯和旱船从青石板路上一波波涌过。
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，站在赵家门前，看见院子里已摆开长桌。老封君坐在正堂太师椅上，子孙们依次磕头拜寿。我把食盒递过去时，老太太忽然拉住我问：“驿路上可冷？”她手心里揣着个汤婆子，暖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的余烬。
傍晚回驿站的路上，孩子们正举着纸灯往河边走。灯火明明灭灭，像天边初升的星子。灯笼上画着不同的画：有胖娃娃抱鲤鱼，也有喜鹊登梅。我替同僚带的两盏莲花灯系在食盒绳上，一路走一路晃。
驿站檐角挂着去年旧的红灯笼，风吹来时轻轻转。晚炊时分，我将灶上热着的元宵盛了一碗，又往赵家回赠的寿桃上淋了蜜。窗外烟花炸开第一声时，忽然觉得，这世间最好的滋味，不过是风雪夜里有人等着你的马蹄声，不过是团圆时节碗里冒着的热气罢了。
这一程山高水长，能做个传递暖意的人，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