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锁啪地一声弹开,药柜上的青花瓷瓶在灯影里泛着蓝幽幽的光。正月十五的月亮还没升到中天,灶房里就飘起了糯米粉的甜香。
我认得那座药铺的每一道门槛。左边那道被我的布鞋磨得凹下去一小块,右面那道总在雨天上霉。推开木门时,门轴会唱歌——吱呀一声,像老黄牛打了个哈欠。
铺子里的郎中将乌黑的药丸一粒粒数进我的草帽里。“记住咯,”他拈着胡子,声音像松树皮般粗糙,“这金银花露要放在灶王爷眼皮底下,高了三尺不成。”他的手指在暗处划了个长度,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草药末。
药油灯跳了三跳。我数着铜板,一枚,两枚。第三枚滚进青砖缝里,叮当一声,被正月十五的月光照得发亮。掌柜的媳妇端出碗赤豆汤,汤面浮着两粒枸杞,红的像早春的蓓蕾。“喝了吧,年过了,身子该添些筋骨。”
我望着墙上挂着的草药串,艾草、薄荷、陈皮,在烟熏火燎中早褪去了原本的颜色,只剩下褐色的干枯。它们都过了一个年,像我们庄稼人一样,脸上多了几道沟壑。
铺子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,灯笼的影子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。有人在唱采茶调,音调拐了十七八个弯,落在一声爆竹里。我舔了舔嘴唇,舌根还留着药丸的苦涩。
回家路上,月亮的影子落在田埂上。我摸了摸怀里那包药,隔着布还能闻到当归和黄芪的气味。那是活人的味道。清明要到了,爹的老寒腿该犯病了。
远远的,灶台上煮着的元宵正咕嘟咕嘟地响。娘往锅里撒了把芝麻,整个堂屋就香了。
我想,大概人活着,就是一口药,一碗汤,一盏灯,还有来年地里的庄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