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月光像一匹刚出缸的素绢,铺在染坊的院子里。我站在染缸前,手心里攥着几颗红曲米,指尖还能感受到它们微凉的纹理——这是去年秋天收的,晒得透透的,轻轻一捻就化成胭脂色的粉末。
隔壁王婆婆家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,纸糊的圆罩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,烛火在里面扑闪扑闪的。她隔着矮墙喊我:“小染匠,你家那口子有信儿没?”我笑着摇摇头,把手里的红曲米撒进温水里,看着它们慢慢晕开,像是把半个月亮都染成了绯色。
其实今夜有件要紧事。村东头的刘家娘子今早发动了,算着日子,正是元宵节。按老规矩,新添丁的人家要挂红灯笼、染红鸡蛋。她婆婆昨儿傍晚就送来一篮青壳鸭蛋,说是要染得比桃花还艳。
我把染了色的蛋捞起来,一颗颗摆在竹匾里。蛋壳上的颜色还没干透,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,像从晨曦里摘下来的露珠。手触上去温温的,能感受到里面包裹着的新生命——蛋黄是圆的,蛋白是软的,就跟还在娘胎里的孩子一样,藏着热气腾腾的暖意。
正忙活着,远处传来第一声婴儿的啼哭,脆生生的,把满街的灯火都惊得晃了晃。紧接着,刘家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火星子溅到半空,又落下来,把红灯笼的影子照得明明灭灭。空气里飘来艾草和米酒的味道,还有新出炉的汤圆——芝麻馅的,白糖馅的,混着糯米特有的清甜。
我端着染好的红蛋过去,刘家娘子正靠在床头,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孩。孩子的小脸皱皱的,像枚没泡开的红枣,可那双手却攥得紧紧的,把春光都攥在了掌心里。她婆婆接过红蛋,挨个儿分给来看热闹的邻里,嘴里念叨着:“吃了红蛋,沾沾喜气。”
回家的路上,我又闻到染坊里飘出的那股味儿——茜草的涩、栀子的甜、板蓝根的清苦。这些颜色啊,染在布上是衣裳,染在蛋上是生命,染在日子上就成了盼头。元宵的月亮圆圆满满的,照着染缸里那抹红,殷殷的,沉沉的,像是大地深处还没说出口的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