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入正月,街巷里的灯笼就渐渐密了。到了十三四,连巷口那棵老槐树上都挂满了红绸子,风一吹,软软地飘着。卖糖人的老周头推着小车,车上的稻草把子插满了刚捏好的兔子灯、鲤鱼灯,孩子们围了一圈,眼巴巴地看。
庙里的香火从初九就开始旺了。我天不亮就起来,把供桌上的铜香炉擦得锃亮,又去后院搬出几大筐新做的莲花灯。廊下的红烛堆得小山似的,烛泪滴在地上,结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刚下过的雪上。
隔壁卖汤圆的陈婶子最忙。她家铺子前支了口大锅,白气腾腾地往上冒。黑芝麻的、花生的、玫瑰的,圆滚滚的浮在水面上,像一群白鸭子。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吃,烫得直吹气,还舍不得放下。
街坊们陆陆续续来了。张大爷提着自家酿的米酒,说是要敬给城隍爷尝尝;李婶子抱着一匹红绸,说是还去年许的愿。最热闹的是那些小媳妇,三五成群地来庙里求子,往送子娘娘面前摆的莲花灯里塞铜钱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等到天擦黑,庙前的空地就成了灯的海洋。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,烛火在纸壳里一跳一跳的,映得小脸通红。有人放起了孔明灯,一盏一盏升上去,慢慢融进墨蓝的天幕里,分不清是灯还是星。
我站在庙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香火缭绕中,每个人脸上都映着暖融融的光。有人跪在蒲团上,嘴里念念有词;有人抱着刚求来的平安符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其实啊,这满城的灯火,不就是最盛的香火么?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心愿,每一缕烟都是一声祝福。
夜深了,庙里的香炉还亮着。我往里面添了几把檀香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和天上的孔明灯汇在一起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像这个夜晚在轻轻打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