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锁着春天。我的牢房偏偏是造纸作坊,春社日这天,满院泡着楮树皮,水汽里裹着泥土和青草腥气。
这个时节好,雨水刚过,惊蛰未至。墙根下的苔藓绿得发亮,野荠菜从石缝里探出头。我把去年秋冬收的楮树皮浸在水缸里,泡了七天,皮子软得像刚出生的猫崽。隔壁牢房的老张头蹲在门口剥树皮,手指翻飞,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。
“小娘子,你今日该做墨了。”老张头喊我。
我抬头看天。春社日,燕子还没来,但风已经暖了。晾在竹竿上的楮皮在风里轻轻摆动,像在打招呼。我抱着木臼坐到廊下,把松烟和鹿胶倒进去,一下一下地捣。
“轻些,再轻些。”老张头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,“墨是活的,你待它粗鲁,它就给你使性子。”
我放轻了力道。木杵捣在墨团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隔壁女牢的翠儿趴在窗格上,手里捏着刚采的野花,往我这边扔了一朵。我接住,是早开的紫花地丁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
“等墨好了,我给你写封信。”我冲她笑。
“写信作甚?你就在隔壁。”她眨眨眼。
我突然觉得,这牢墙其实很薄。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薄到春社的社肉香能飘进来,薄到楮树皮泡出的水能顺着墙根流到她的窗下。
墨渐渐成团,黑得发亮。我把它放在木板上,用湿布盖好。老张头递给我一碗黄酒:“春社日,喝一口。去年做的纸也该拿出来晾晾了。”
我走进作坊,满屋的纸像雪一样白。去年春天泡的楮皮,夏天晒的纸浆,秋天裁的毛边,冬天压的平整。每张纸都记得四季的温度。我摸着一张纸,指尖能感觉到楮树皮在水里泡过的柔软,能感觉到阳光晒干时的暖意。
翠儿在隔壁喊:“纸晾好了,给我一张!”
我把纸折好,从窗格递过去。她接住,在纸上画了一枝杏花。墨色晕开,像春天在纸上发芽。
春社日,狱卒放了半日假。我坐在廊下,看着满院晾着的纸和刚做好的墨。老张头说,这纸能存千年。我说,不用千年,能记住这个春天就够了。
风又暖了些。燕子还没来,但我想,它们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