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一掀，湿漉漉的风就钻了进来。隔壁王婶在檐下摆开一排陶瓮，雨水顺着瓦当滴进瓮口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她扭头冲我喊：“账房先生，今年这雨水甜，酿出来的酒准醇！”
我搁下毛笔，探头望出去。青石板路上，挑着酒曲的老陈正和米铺掌柜讨价还价，竹篓里的曲块用荷叶裹着，透出淡淡酱香。对门赵家娘子拎着木桶从井边回来，桶里泡着新收的糯米，粒粒饱满得像珍珠。她家的小丫头蹲在门槛上，用竹签挑开酒坛封口的黄泥，凑近闻了闻，被大人笑着赶开。
雨水这天，整个镇子都泡在水汽里。街角的蒸酒作坊冒着白烟，蒸笼掀开时，糯米的甜香混着蒸汽涌出来，糊了半条街。李师傅光着膀子把蒸熟的糯米摊在竹匾上，一边翻一边喊：“凉透了才能下曲，急不得！”旁边几个妇人端着木盆排队，盆里装着自家攒的酒曲，有的还掺了去年晒干的桂花。
我回到柜台前，翻开账本。三月里，镇上人家陆续来赊米赊曲，说好秋后拿新酒抵账。笔尖划过纸面，记下张家三斗糯米、李家两斤酒曲。这些数字背后，是春天埋下的期待——等到桂花再开时，家家户户的坛子里就会漾出琥珀色的酒液。
雨渐渐密了。王婶搬出一口大瓮，用竹篾扎紧封口。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笑着说：“这瓮里装的可是去年埋下的梅子酒，雨水这天开封，最是时候。”话音未落，瓮口飘出的酸甜香气，惹得路过的小孩子直咽口水。
暮色降临时，我合上账本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打湿了屋檐下新贴的红纸，上面写着“雨水润物，酒香醉人”。隔壁传来王婶拍打酒坛的声音，咚、咚、咚，像春天的鼓点。
雨水时节，账房里记下的不只是赊欠的数字，更是一笔笔关于时令的承诺。糯米在甑里蒸腾，酒曲在瓮中发酵，这些寻常人家的活计，让雨水有了温度。等到秋高气爽，这些账目就会变成满街的酒香，飘进每个人的鼻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