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时,檐角的冰凌正在滴水。叮——咚——那声音落在青石阶上,比昨夜又亮了几分。
我收拾琴囊,把七弦调成春雨的调式。宫商角徵羽,今日该让羽音做主,像新发的柳芽那样轻软。小炉上煨着去年存下的梅子酒,温温的,正好装进竹筒里。
巷口的杏花还没全开,枝头鼓着粉白的小苞,像未及按下的琴弦,颤巍巍地藏着整个春天的秘密。前几日还缩着脖子走路的老槐树,今日忽然撑开了筋骨,枝桠间有细细的水汽浮起来。
我抱琴往城外走。泥土松软得不像话,踩上去有糯糯的声响,是大地在轻轻呼吸。溪边的荠菜已经鲜得能掐出水来,蒲公英刚冒出几片叶子,叶缘还带着露珠,映着薄薄的日光。
在溪畔的老柳下摆开琴时,几只麻雀跳上琴囊张望,黑豆似的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我弹《阳春》,琴音荡出去,和风一起穿过麦田。远处几个早起的农人直起腰来听,锄头搁在地头,像也入了曲中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来,蹲在琴边看我的手,我问她听出什么了,她歪着头想了半天,说好像听到燕子回来了。
琴声一停,万物静默。但其实没停——风在吹,水在流,泥土在呼吸,麦苗在拔节。这些声响合在一起,才是雨水时节真正的乐章。我只是给它们加了个浅浅的底子,像给水墨画染上一层淡青。
斜阳把琴的影子拉得好长,我合上琴囊往回走。身后有笛声传来,是哪个放牛的孩子在学曲,七拐八拐的,不成调,却把归鸟都逗笑了。
到家时,门环冰凉,指腹却暖。雨水这一天,与其说是去踏青,不如说是去听——听土地怎样从沉睡中苏醒,听草木怎样在料峭里舒展,听万物怎样在静默中合奏。
春光不用人谱,它自己就是最好的曲。我不过是个刚好路过的调音师,帮它把高音调柔些,把低音调暖些。
今夜枕着雨声,梦见满山遍野的杏花同时开了。琴在壁上,弦上凝着水珠,轻轻一碰,便是春天的第一声清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