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儿个雨水，天色灰蒙蒙的，空气里飘着细密的雨丝，像筛子筛过的面粉，轻飘得几乎看不见。
我推开当铺的窗，街对面王家包子铺的笼屉正冒着白汽。老板娘扯着嗓子喊：“春韭馅的！头一茬！”声音穿过雨丝，把整条街的人都引了过去。隔壁李屠户今儿改卖荠菜了，案板上摆着水灵灵的野菜，说是昨儿后山挖的。卖花的老周挑着担子，担子两头的竹篮里，柳条已经泛着鹅黄。
我回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砚台，墨汁昨儿就研好了。
其实这习书法的习惯，是巷子口陈秀才去年冬末撺掇的。他说雨水这日子好啊，天地交泰，万物萌动，正该写几张字消消春寒。我们几个街坊就定了日子，每月两个节气聚一回。豆腐坊的刘叔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但练得最勤快，掌心的老茧厚了一层。
今儿来的还有茶馆的王老板、教书的老张头，和常年裹着头巾的卖炭婆子——她识不得几个字，但跟着抄了整本《千字文》，说自家孙子都不如她认得全。
后院的老槐树开始鼓芽了，嫩嫩的，青里透黄。屋檐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，叮叮咚咚的，倒像打拍子。我们铺开纸，磨了墨，我选了杜甫的春夜喜雨：“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。”刘叔写了个“好”字，横七竖八的，他自个儿先笑起来。
“要不咱们一人写一句？”老张头提议。于是王老板写了“随风潜入夜”，那“潜”字收得极好，像是雨丝真的悄悄溜进了土里。卖炭婆子憋红了脸，写了个“润”字，笔头抖了两抖，倒也成了。
隔壁传来孩子的笑闹声，是几个小丫头在踩水坑。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，她们张开嘴去接，老周骂了一句：“仔细凉了肺！”可眼里满是笑意。
快到中午，雨住了。院子里晾的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墨迹洇成一片，倒有了几分水墨的意思。刘叔说：“下回是惊蛰吧？我提前练着，保管比今儿强。”
我收起砚台，看着窗外湿润的青石板路，想着这雨水时节的字，到底是跟别的节气不同。别的节气写字，是练笔；雨水写的字，倒像是在往心里种东西，慢慢发芽的。那点湿润的、柔软的春意，就这么藏在横竖撇捺里，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