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雨丝斜斜地缠着竹林,落到青瓦上便碎成一片细密的沙沙声。我蹲在灶台前,看铁锅里的茶青正冒着白气,水珠顺着窗棂往下爬,在灰砖上洇出深色的花。
今年雨水来得早。前几日上山,见茶园里那些老茶树的枝桠间已拱出嫩芽,裹着银白的绒毛,像是刚从冬眠里睁眼的孩子。我捏了一片含在嘴里,青涩的苦混着草木的甜,忽然想起书院那边该开课了。
三月前,镇上那所书院的老先生寻到我,说想让我给孩子们讲讲“茶事”。我哪会讲什么道理,不过是跟茶打了半辈子交道——什么时候发芽,什么时候采,锅要烧多热,手要翻多快,全在指尖和掌心的记忆里。
雨水那天,我提了一篮新采的芽尖踏进书院。教室的窗半开着,湿漉漉的风裹着青草味涌进来,吹得桌上宣纸微微起皱。十几个孩子围坐下来,眼睛亮晶晶的,像雨后的山泉。我没急着说话,先点了炭炉烧水,水沸时咕嘟声响成一片,有孩子悄悄凑近看蒸汽在杯口凝成雾。
“茶活了。”我说,“雨水泡过的芽,在杯子里会跳舞。”
孩子们屏住呼吸,看那几片蜷曲的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,沉沉浮浮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忽然笑出声:“它们像在伸懒腰!”满屋人都跟着笑起来。我教她们端杯,闻香,看汤色由浅绿渐渐透亮——原来“雨润”二字不只在田埂上,在一杯茶里也能品出来。
后来雨歇了,斜阳从云缝里漏下,照得案上茶器泛着温润的光。老太太在门外探进头来,递给我一包刚蒸好的清明果:“孩子们上一上午课,该饿啦。”菖蒲的清香混着米香飘进来,孩子们哗啦围上去,那热闹劲儿比窗外的鸟鸣还欢。
其实我哪算老师呢。不过是替春天传个话,把山里的雨水和茶叶的呼吸带到檐下。临走时,那个小姑娘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角:“阿姨,我回去要泡给奶奶喝,她脚疼,茶说她能暖人。”
风从山坳里吹来,带着又一场雨讯。我走在田埂上,回头望见书院窗里透出的暖光,忽然觉得,这雨水落下的地方,不论山坡还是书桌,都在悄悄发着芽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