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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那天清晨五点半,我还在被窝里赖着,阿婆已经在外间窸窸窣窣地准备香篮。
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,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搅在一起。我闻得到干香菇泡发后那种特有的菌菇香,混着红纸包的香烛和供果。阿婆从来不让供品落地,说是沾了地气就不干净了。
“小囡,起来吧,雨下得正好。”
这是我第十年跟着阿婆去山上的小庙进香。十里八乡都知道,雨水时节的香火最灵验——不是求财求运,是清清白白地与天地打个照面。阿婆说,雨水是四季的开端,天地刚醒,这时候去庙里添一炷香,是对新一年的敬意。
山路湿滑,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。阿婆走在前面,步子稳得像踩在自家院子里。她手里挎着香篮,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篮子里的东西永远整齐:香烛要朝同一个方向摆,供果要擦得水灵灵的,连火柴都是特制的,不带硫磺味。
“记住了,”阿婆头也不回地说,“进庙先净手,后点香。香要双手持着,拇指搭在香根,不能握在香脚。点着了不能用嘴吹,得用手轻轻扇。”
这些规矩我背了十年,从六岁背到十六岁。可阿婆每年都要说一遍,好像不说就会忘。
庙不大,前后两进。正殿里的佛像经年累月被香火熏得发黑,眉眼却格外慈悲。阿婆跪在蒲团上的时候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老松树。她上香有三炷,从左到右依次插入香炉,间距要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为什么是雨水?”我终于问出了憋了好几年的问题。
阿婆燃好一炷香,看着香烟在雨中缓缓升起,没有散开,反而拧成一股细细的白线往高处走。“你瞧见没?雨水天的香火是直的,不像别的日子到处飘。说明咱们的心意,天收得着。”
我看着她布满老茧的手在炉前轻轻一拂,做的告别。
回家的路上雨停了。阿婆说,今年的雨水好,香火味里带着清甜。她还说,城里的庙修得再大,也不如这山间小庙的香火实在——因为这里有根的连接。
我忽然明白,阿婆让我跟着学了十年,不是为了让我学会如何上香。而是让我知道,这世上有些东西,需要用脚步去丈量,用时间去体悟。她教我的从来不是规矩,是对生活的虔诚。
明年雨水,我还去。在那一炷香烟里,我能闻到春天真正敲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