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还泛着潮气，檐角的冰凌滴答作响，滴了一夜的春雨，把整条街都洗得油亮亮的。今儿是雨水，我背着竹篓往东市去，远远就听见吆喝声混着水声，像一锅刚开的粥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巷口的张娘子支起了油纸伞摊，花花绿绿的伞面在细雨中开出一片花海。她正给一位老伯挑伞，老伯手指一柄青竹骨伞：“要这把，雨水打在上面，听着像蚕吃桑叶。”旁边卖竹筐的老刘头接话：“您这耳朵倒灵光，赶明儿该去听雨楼说书。”笑声在雨丝里荡开，沾湿了路人的衣角。
集市中间最热闹。几辆牛车拉着成捆的蓑衣和斗笠，农人们围着挑拣，用手捻着棕丝的粗细。有人蹲在地上挑选犁头，铁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。再往前，是卖菜苗的担子，嫩绿的韭菜秧、水灵灵的菠菜苗，根上还带着湿泥，像是刚从土里拽出来就能听见拔节的声音。
我停在卖春韭的摊前。摊主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进她领口也不在意，只管把一把把嫩韭理得整整齐齐。这雨水时节的韭菜啊，是头一茬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旁边阿婆挑了一捆，掂了掂，满意地往篮子里装：“回家包饺子，给老头子尝尝鲜。”
正看着，隔壁摊子响起叫卖声：“新出的荠菜，清火明目——”是个半大孩子，赤着脚踩在水洼里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。他面前摆着几大筐野菜，有水芹、马兰头、野葱，都是雨水过后冒尖的野味。几个妇人围过去挑拣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哪个焯水凉拌好吃。
要说这雨水赶集，最有意思的还是那股子鲜活气。有人扛着新编的鱼篓走过，鱼篓里的小鲫鱼尾巴甩得啪啪响；有人在卖春鸭，绒毛黄灿灿的，嘎嘎叫着挤作一团。空气里混着青草味、泥土味、还有刚出锅的糍粑香气，黏黏的，甜丝丝的。
我往竹篓里装了两把新韭，又买了小半筐荠菜。往回走时，雨小了，但街上的人更多了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抱着孩子的，都在这个时节的集市里撞个满怀。说也怪，雨水一过，万物都活泛起来，连街上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比平日热闹三分。
路过一处墙角，见有株野生的二月兰开了，紫色的花瓣上挂着雨珠，仄仄地亮。这般时节，集市上的热闹不只是买卖，更像是整个春天在一个个摊子上铺开来，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：该醒了，该忙活了，该尝尝这天地间头一茬的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