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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刚过,田埂上的草芽就急着往外冒,我家东厢房的门也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
裁纸案上落了薄薄的灰,我掸了掸,铺开今春第一张麻纸。窗外的巷子里,老陈家的牛正慢吞吞拖着犁过去,泥巴溅在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对门豆腐坊的孙婶扯着嗓子喊:"给前街王秀才家留两块嫩豆腐,他家儿媳妇坐月子了!"——整个村巷都活泛起来,像一坛刚开封...

正文内容

裁纸案上落了薄薄的灰,我掸了掸,铺开今春第一张麻纸。窗外的巷子里,老陈家的牛正慢吞吞拖着犁过去,泥巴溅在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对门豆腐坊的孙婶扯着嗓子喊:"给前街王秀才家留两块嫩豆腐,他家儿媳妇坐月子了!"——整个村巷都活泛起来,像一坛刚开封的米酒。

春耕时节的信,和别的季节不一样。

这时候送信的差役脚步最急。田里的秧苗等着人照看,出门在外的儿子惦记着家里的墒情,远嫁的姑娘算着日子该给娘家捎话。前日邻村的张木匠就揣着一封信来找我,说闺女从江南托人带来的,信封上还沾着点茶渍。我替他拆开,信纸泛着潮气,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,"阿爹,这里桃花开了,你腰疼好些没?"

我帮他回信,蘸墨时特意调得浓些——春雨绵绵,太淡了怕洇成一团。告诉他闺女,家里秧苗已下了两畦,猪圈新搭了棚,母亲咳嗽的老毛病今年好多了。写到"盼归"二字时,笔尖顿了顿,到底没落下去。春耕要紧,谁家都懂。

清明前后的集市最热闹。卖菜种的老周头支起摊子,各色豆种、菜籽用草纸包成小包,码得整整齐齐。缝纫铺的赵娘子搬出缝纫机在门口摆弄,给赶集的人补衣裳、缀纽扣。我呢,在路口支一张条桌,专门替人代笔。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李常笑我:"你这活计,比种田还累心。"可不是么,种田是对着泥土,我这是对着人心。

有时候半天收好几封信,有的寄往京城,有的发去邻县,还有一封要捎去关外的。我边写边想,这信纸上的字啊,就是游子的腿,能走到千里之外。写字的人一横一竖都是心思,收信的人拆开时连手指都是抖的。

黄昏时分,巷子里的炊烟飘起来,混着新翻的泥土味。我把写好的信装进油纸袋,小心封好。明天一早,它们就要搭着运粮的牛车出村了,穿过正在返青的麦田,跨过涨了春水的河,落在某个人手心里。

人间的念想,就在这一纸一笔里,慢慢走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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