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长安城东南角的张秀才就开始犯愁了。
他得在今晚写完一首五言律诗,明早送去给老师点评。可屋里没有日晷,漏刻又太贵,他住的小院也没人打更报时。怎么办?张秀才从书箱里翻出半截线香,点上,插进香炉。
一支香烧完,诗还没写出来。他又点了一支。
这场景在唐朝再普通不过了。你没猜错——那时候的“时间”,有一半是烧出来的。
先说香。古人把香木磨成粉末,掺上粘合剂,搓成细条,晾干,就成了“印香”。更讲究的叫“百刻香”,从凌晨烧到深夜,刚好一天。也有按长度刻上标记的,烧到哪一格就是什么时辰。张秀才用的就是这种。
南宋有个叫陈敬的,写得明白:“凡香之品,不同其制,则一也。但取其可计时而已。”说白了,香好不好闻不重要,能烧到准点才叫本事。
可香有个毛病:风大了烧得快,潮了又烧得慢。高明的匠人会试制配方,加点松脂,加点炭末,让燃烧速度恒定。这活儿,搁今天叫材料科学。
再说蜡烛。唐人的蜡烛分为两种:蜂蜡做的叫“蜜烛”,贵;乌桕油灌的灯盏叫“烛”,便宜。真正把蜡烛当钟表用的,是宋朝的酒店。东京汴梁那些大酒楼,门口挂一方木牌,牌上刻着时辰,旁边插根蜡烛。蜡烛烧完,就换下一个时辰的牌子。这叫“烛牌”,比香靠谱,因为蜡燃烧比香更稳定。
《梦粱录》里写:“其巷陌街市,常有使漆器、蓖梳、针线、荷包、烛台等,并挑担卖烛,兼卖时牌。”卖蜡烛的顺带卖时辰牌子,这生意做得够体贴。
元杂剧里有个笑话:一个懒汉天亮不起床,老婆点根香放在他枕头边。香烧完了,手烫着了,该起了。这种闹钟,比鸡叫还准,比鸡还狠。
话说回来,张秀才的第二支香烧到一半,终于写出了那句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。他吹灭香灰,搁笔上床。
那时候的人,没有秒针,没有电子屏,却硬是用燃烧的微光把自己的日子一寸一寸量了下来。今天你点开手机看时间的那一秒,会不会也闻到一丝淡淡的烟火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