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棂,我就醒了。
迷迷糊糊睁开眼,听见院子里有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空气里飘着去年晒的陈盐味道,带着土地干透后特有的气息。三两声鸟鸣从槐树深处漏下来,夹杂着远处集市隐约的吆喝——立夏了,早市热闹得很。
推开木门,檐下挂着的温度计跳到二十六度。我咧嘴笑了,这温度、这湿度,正是晒盐的好日子呀。
盐池在后院,三块青石板拼成的方池,昨夜里我用竹刷细细洗过三遍。池底的缝隙用米浆糊过,半点不渗水。打了井水上来,倒进去,清亮亮的像铺了一面镜子。这时候媳妇还在灶间忙活,柴火噼啪响着,是她在煮豆汤。
“盐场讲究的就是个纯净。”我自言自语,一边把从码头挑来的海盐倒进池里。
盐粒在阳光下簌簌散开,一粒粒像碎银子。几个邻家的孩子趴在院墙上看得入神——“大叔,晒盐要多久呀?”“得要一天的光景,从晨露干到傍晚湿。”我朝他们眨眨眼。笑声洒了一院子。
晌午时分,阳光直直地泼下来。
盐池里的水渐渐蒸发,泛起细密的白沫。我用竹耙轻轻搅动,得让每一粒盐都晒透。汗水顺着下巴滴答掉进盐池,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故事:盐是晒出来的,日子也是晒出来的,不怕晒的日子才经得起存。
哎呀,转眼就午后了。
盐池里的水快干了,盐粒结出薄薄的硬壳。我蹲下身,捏起一撮放在舌头上——咸得恰到好处,带着井水的清甜。风来了,把盐花的香味送到老槐树下。邻家的老爷子端着茶缸子溜达过来,捏一粒盐放进嘴里,咂咂嘴:“有当年你爷爷晒的那股味儿。”
夕阳把桐树染成橘红色的时候,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。
我用粗布袋子装好晒干的海盐,整整十二斤。掐一小撮泡进晚上煮的粥里,米香里藏着海风的咸。媳妇笑我:“晒个盐高兴成这样。”我也笑,把一捧盐抹在门楣上——老规矩,立夏的第一坛盐,要给整个夏天镇着。
窗外的蛙声渐起,像是给这一天划上的句号。盐坛子安静地立在灶台边,等着明天早晨,陪着我们一起吃一碗新煮的青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