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前后的江面,薄雾还没散尽,我撑篙的手已经摸到江水有了些暖意。岸边茶山层层叠叠的绿像是泼上去的,采茶娘子的竹笠在茶树间一隐一现,笑声顺着山坡滚下来,碎在江面上。
这时候的江是最忙的。茶农们天不亮就上山,采完一篓青叶,急着送到山脚的作坊去杀青。我的小船就成了他们的“快速路”——从茶山这边的埠头,到作坊那边的江岸,水路比山路快上一炷香的功夫。
老茶农阿旺伯总带着他的粗陶壶上船。他把壶往船板上一墩,从怀里掏出纸包的明前茶:“丫头,借你的江水煎茶,柴火味儿配江风,才算正经喝春茶。”我在船尾支起小泥炉,取了江心水——老辈人讲,江心水最活,煮出来茶汤滑。水刚冒蟹眼泡,阿旺伯就把茶叶撒进去,江风裹着茶香,顺着水流飘出去老远。
最热闹的是午后。采茶娘们歇了工,结伴到江边洗簌。有人从竹篮里掏出青团,有人捧出晒好的笋干,我拿出新摘的桃花酿。船就这么漂在水中央,茶过三巡,话匣子就开了。
阿旺伯讲他爷爷的爷爷传下的规矩:采茶时节,路过的船夫都要请一碗“江水茶”,保一整个春天水路平安。江上讨生活的人信这个,我每回遇见采茶船,也必定会停篙请茶。茶汤端过去,对方接过碗先敬江神,再仰头喝尽,嘴里喊着“好茶”,这便算认下了这份江上的交情。
有一回,城里的摄影队来拍采茶季,小姑娘被蚊子咬了一腿包,急得要哭。阿旺伯不慌不忙摘了几片茶叶,放在掌心搓烂,敷在她红肿处。又用粗陶碗泡了浓茶晾凉,让她连喝三碗。他说:“茶叶这东西,上得台面也下得灶台。能登大雅之堂,也能治乡野小疾。”
这就是茶呀。不是摆在架上的精致物件,是江水里煮出来的烟火气,是粗陶碗里盛着的人情味。翻看那些茶经茶道,字字讲究,却都不如江心一瓢水、船头一把火来得实在。
如今的采茶季,江上的船少了,采茶娘们也大多骑电动车走公路。可每到谷雨前后,我还是会在船头支起泥炉,烧一壶江心水。等风把茶香送远,等偶尔有采茶的老人看见炊烟,撑着手划子靠过来,递给我一包新焙的春茶。
我的船是他的驿站,他的茶,是春天给我的船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