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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教我收最后几行麦子的时候,手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突着。

他说,冬至的麦子,是老天爷留给肯弯腰的人。 我那时才九岁,握镰刀的手心磨出了水泡。爷爷从不让我用新手套,说要让肉记住麦秆的脾气——什么时候该轻,什么时候该狠。镰刀贴着地皮走,离土太远会留茬,太近了刀刃崩口。他示范的时候,麦子像听话的孩子,齐...

正文内容

他说,冬至的麦子,是老天爷留给肯弯腰的人。

我那时才九岁,握镰刀的手心磨出了水泡。爷爷从不让我用新手套,说要让肉记住麦秆的脾气——什么时候该轻,什么时候该狠。镰刀贴着地皮走,离土太远会留茬,太近了刀刃崩口。他示范的时候,麦子像听话的孩子,齐整整地倒在他怀里。

“冬至不收麦,一年的汗就白流了。”爷爷蹲在田埂上磨刀,水珠顺着刀刃滑下来,“这时候的麦子熟得透,麦粒沉得像铅弹。早三天,浆没灌满;晚三天,风一吹就落。就这两天,不早不晚。”

田里有不成文的规矩:一垄麦必须留给新农人割。我第一次独自收割时,爷爷就站在旁边,不说话,也不伸手。我割得歪歪扭扭,麦茬深浅不一,急得直冒汗。他慢悠悠地说:“急什么,麦子又不会跑。你看那棵老槐树,站了几百年,你知道它为什么不倒?根扎得深。”

现在想来,他教的哪是割麦。

一捆麦子要扎得特别紧,爷爷说这叫“收口”。麦穗朝里,麦秆朝外,像把一年的收成都揣进怀里。他扎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,我凑近了听,是“知足”两个字。

村里的老手艺人都走了之后,那些规矩也跟着散在了风里。现在种地都用收割机,轰隆隆开过去,麦茬整整齐齐,没有参差的痕迹。爷爷要是看见,大概会说:“太齐了,不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。”

昨天回老家,田头只剩那块磨刀石还在。我蹲下去摸了摸,石头中间凹下去的地方,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弧线。闭上眼睛,好像还能听见爷爷磨刀的声音——哗啦,哗啦,不紧不慢,像冬天的麦子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
冬至快到了。我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:麦子知道什么时候该熟,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。老天爷给的时节,就是咱们学会,该弯腰的时候要弯得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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