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口的老槐树秃了枝,风钻进棉袄领口像针扎。我缩着脖子看他把染缸搬到院子里,缸里的靛蓝结了薄冰,他拿木勺轻轻磕开,碎冰撞在一起叮叮响。
“你看这冰花。”爷爷用指尖托起一片,搁在我手心里。冰在掌心化开,蓝染的颜色还留在上面,像朵半透明的蝴蝶停在皮肤上。“腊月的寒气能锁住颜色,等到正月十五雪一化,灯纱上的花会自己活过来。”
我在旁边看着,整整看了三天。
第四天才让我碰刮刀。那刀是竹片子削的,薄得透光,要在染好底色的绢上刮出花的脉络。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袋,烟雾被风吹散,他眯着眼指点:“留白的地方要像雪盖着麦苗,若隐若现才好。别刮透了,底下那层蓝是根,断了花就死了。”
他的手粗得像老树皮,可刮刀在他手里比绣花针还稳。我握着刀柄,胳膊抖得不行,他呵呵笑:“年轻人手劲大,收不住。数九寒天练的是收,不是放。”
第五年的时候,我终于能独自做完一整盏灯。那年腊月特别冷,染缸里的冰比往年厚,爷爷说正好——“寒气越重,颜色睡得越沉,醒得越透。”
如今我也做了染匠,收了两个徒弟。教他们的第一件事,不是染,是站在风口里看冰花。有个孩子问,为啥非得等天最冷的时候干这活儿?我说,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不是为难人,是跟老天爷讨个默契。
等那两双年轻的手终于稳稳握住刮刀的时候,院里的灯刚好挂满了一串。风吹过来,灯纱上的花像真的在动,月光照在上面,蓝得又深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