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风像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他领着我,踩着霜花往村后老松林走。松针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,像谁在嚼脆饼。爷爷说,小寒的松枝阳气最足,折回去扎醮坛,能镇住冬天的寒气。
扎醮坛有讲究。松枝要朝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摆,不能反了。爷爷蹲在地上,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理顺松针,像在给老熟人梳头。“你看这松针,五针一束,叫五针松,是山里最懂规矩的树。”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,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。
我学着他的样子,把松枝交叉叠放。手指冻得发僵,捆扎的麻绳总是打滑。爷爷不催我,从怀里摸出个铜扣,那是他爹传给他的,磨得锃亮。“扎醮坛靠的不是力气,是心。”他把铜扣按在绳结上,“心稳了,手就稳了。”
村里的老人都记得这个规矩:小寒第三天,太阳出来之前,要把醮坛搭好。不能提前,也不能推后。我问爷爷为什么,他指了指远处山尖上的薄雪,“小寒的霜气最干净,能洗干净一年的尘垢。早了霜气太重,晚了霜气就散了。”
三根主香插进坛心,是我见过最老的一根。黑不溜秋的,表面都起了包浆。爷爷说那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,比村里最老的树还老。香点燃的时候,青烟一丝一丝往上飘,在林子里绕了几个弯,才慢慢散开。
爷爷叫我跪在蒲团上,他站在我身后。没有念经,没有烧纸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山风穿过松针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替不会说话的山神答应什么。
“给山磕三个头。”爷爷的声音很轻。
我老老实实磕了。额头沾上枯草和泥土,冷丝丝的。
祭完,爷爷把松枝拆下来,一根一根埋在醮坛原来的位置。他说这叫“还山”,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。“山养了我们,我们不能贪。”
后来我去了城里上学,再也没有赶在小寒回过村子。上次打电话,爷爷说村里没人会扎醮坛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还记得铜扣怎么系吗?”
我在电话这头,眼泪掉下来。记得的,爷爷。我还记得松针五针一束,记得小寒的霜气最干净,记得跪在蒲团上时,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