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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教我踩曲那天,谷雨刚过三天。

他蹲在院里的青石板上,手掌贴着潮湿的地面,眯眼看了半晌才起身。“地气动了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泥土说话。我那时十六岁,正是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年的年纪,心里惦记着村口茶馆新来的说书先生,哪肯认真听这些。 可爷爷把我的手按进装麦子的陶缸...

正文内容

他蹲在院里的青石板上,手掌贴着潮湿的地面,眯眼看了半晌才起身。“地气动了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泥土说话。我那时十六岁,正是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年的年纪,心里惦记着村口茶馆新来的说书先生,哪肯认真听这些。

可爷爷把我的手按进装麦子的陶缸里。麦子经过冬藏,吸饱了春天的潮气,握在手里有种温软的韧劲。他教我搓碎麦粒:“不要急,像揉你奶奶的手那样。”我忽然就不敢笑了。

家里酿酒的规矩多得像天上的星。立春那天撒的麦子,必须是霜降前收的;发酵用的坛子,要用竹叶和艾草熏过;连踩曲那天的风向都有讲究——刮西风就不开坛,说西风带燥,会把酒气吹散。最要紧的是酿酒的人自己得“净”——不喝酒、不吃蒜、不跟人吵架,得连着七天。

“酒这东西挑人呢。”爷爷往曲子里撒井水,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在麦粉上画出深深浅浅的纹路。他把旧年的曲饼碾碎了掺进去,像去年掺前年的,前年掺大前年的。“最早的那块曲,是你太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。”我伸手摸了摸那坛沿——木头包浆温润如玉,摸得出深深浅浅的指痕。

发酵那晚,爷爷不让开窗。月光从瓦缝漏下来,照见坛口蒙着的老棉布一鼓一鼓的。起先没声响,到后半夜,忽然听见“咕嘟”一声,跟着又是一声,像水底冒泡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慢慢地醒来。

我蹲在坛子跟前听了一夜。

天亮时爷爷进来看我,什么都没说,只拍了拍那口坛。他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,那种得意我后来在很多老手艺人脸上都见过——不是为技艺,是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东西,终究又过了一年。

如今爷爷走了,那口酒坛还在老屋里放着。每年谷雨我照旧踩曲、照旧熏坛子、照旧不听西风不开坛。头两年做得磕磕绊绊,酒总带点酸。第三年清明夜,我梦见爷爷蹲在青石板上,头也不回地说了句:“地气动了。”

醒来一摸地面,果然潮润润的,暖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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