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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抻开那卷泛黄的宣纸时,院里正飘着这个冬天的第一片雪。

“瞅好喽。”他捏着竹笔,手腕一抖,画出条歪歪扭扭的线,像田埂,又像河沟。“这是‘路’,得走三天才能到那边。” 说实话,小雪这节气搁我们陶匠行当里,比过年还上心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——秋收完了,窑火熄了,就该准备“送行”的家什了。不是给活人用的...

正文内容

“瞅好喽。”他捏着竹笔,手腕一抖,画出条歪歪扭扭的线,像田埂,又像河沟。“这是‘路’,得走三天才能到那边。”

说实话,小雪这节气搁我们陶匠行当里,比过年还上心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——秋收完了,窑火熄了,就该准备“送行”的家什了。不是给活人用的,是给等着过冬的老人备的。

石板地凉,爷爷让我跪着看。他画完地图,又捏一团黏土,拿指尖慢慢推压出弧线。

“这叫什么?”

“小窑。”我说。

“错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叫暖房。那边的冬天不比咱这暖和,得有个能生火的地方。”

他教我怎么把陶罐的底做得厚实些,说那边路不好走,磕磕碰碰的,薄了容易碎。碎了的器皿,老人家使不顺手。他说话的时候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被窑火映得发黄,像两颗琥珀。

我二十岁那年开始学这门手艺,头一回见他做这些物件,心里犯怵。后来才明白,整个村子老一辈人的一程,都由我爷爷经手。谁家老人入冬前身子发沉了,就会趁夜里来敲我们家的木门。爷爷从不问姓名,只问岁数,然后在本子上勾一笔。

小雪那天,完工的物件要摆出来晾。他说得让太阳好好晒上几个时辰,沾点阳气,那边才暖和。晾的时候不许人走近,怕活人的影子落上去,走背运。

去年秋天,我帮着描花纹,手一抖,多描了片叶子。爷爷没说话,把那只陶罐轻轻摔碎在窑坑边,碎片叮当响。“重来吧。”

后来我才懂,多一片叶子,就是多一份牵挂,走得人会有留恋,走不利索。

现在这条老街,会做这些的人不到一个巴掌了。前些天,隔壁村的年轻人找上门,说想学。爷爷抽着烟,盯着人家的鞋看了半天,说:“明天小雪,五点到。”

那年轻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站在院子里搓着手跺着脚。爷爷递给他一团冷泥:“先捏个女人的脸,等我回来检查。”

然后转身进了屋,留下他一个人在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
我端着茶出去,看见他手指冻得通红,泥坯在他掌心里慢慢变软、变润,渐渐有了轮廓——嘴角微微抿着,眼角有细纹,像在笑,又像在生气。

爷爷隔着窗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但我瞧见了,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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