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,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,我就背起竹篓往药王庙走。
这山里的规矩,春耕前要去朝山进香。不是求什么大富大贵,是跟山神打个招呼——今年又要来讨日子过了。
晨露重得很,草鞋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个湿印子。路边的白芷抽了新芽,芨芨草也冒出来了,嫩生生的,像刚睡醒的孩子伸懒腰。我弯下腰,轻轻拨开叶子,看看底下的土有没有松。这株白芷去年秋上长得好,根粗,算是个老相识了。跟草药打交道久了,总觉得它们也认得你,什么时候该采,什么时候该留,心里都有数。
药王庙在半山腰,不大,也就三间屋子。可每一年的香火,都是山里人亲手点的。
我到的时侯,王婶已经在殿前摆好了供品。自家晒的枣干,一小罐蜂蜜,还有刚从梁上取下来的黄精蜜饯。她说,甜的东西,山神爷爷吃了高兴,回头雨水就足。我笑笑,没说话。其实心里头也是信的。
香点燃了,青烟细细地往天上窜。我跪在蒲团上,头磕下去,闻到的是旧木头和干草药的味儿。这味道让人觉得踏实,像小时候窝在祖母怀里,听她讲哪座山上有灵芝,哪条沟里长黄连。
下山的路,我跟王婶边走边摘。她眼睛尖,老远就看见崖壁上挂着几株石斛。“留着吧,”我说,“还没到时候,再长个把月。”她点点头,又弯腰去掐地上的车前草。这老太太采了一辈子药,手上全是老茧,可掐草的动作轻得像在摸孩子脸。
半路上碰见李叔,挑着担子,里头是新挖的麦冬。他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艾草团子递过来。“新蒸的,尝尝。”我们三个就坐在路边吃。艾草的苦和糯米的甜混在一起,嚼着嚼着,就觉得这日子,苦归苦,甜也是真甜。
现代人总是急着赶路,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。可山里的时间,跟着草木走,跟着节气走。该歇就歇,该拜就拜,该等就等。
回到药庐,我把采来的草药摊开晾晒。夕阳照在院子里,晒着的薄荷、荆芥、薄荷,都镀了一层金。风一来,满院子都是清凉的味道。
一年一年的春耕,一趟一趟的朝山。一篓草药是生计,半日香火是念想。有时想想,人和草木一样,都是在泥土里扎着根,又在烟火里开着花。山不说话,药材不说话,可这日子,却是什么都懂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