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药铺的木门嘎吱作响,热浪裹着药香扑面而来。
爷爷弓着背,在药柜前一张张拉开那些小抽屉,指甲在抽屉边上轻轻一磕,便知哪味药已经见底。我立在旁边,手里捏着蒲扇,扇得药炉里的炭火忽明忽暗。
三伏天的午后,连知了都懒得叫唤。
“你闻闻这个。”爷爷从某个抽屉里抓出一把干枯的叶子,放在手心搓了搓,递到我鼻尖。一股清凉窜进鼻腔,带着薄荷的冲劲儿,却又比薄荷温润。“这是紫苏,你二婶暑热头疼就该用这个。”
我点点头,接过那把叶子,却被他拦住了。
“放下,不是放药包里的。”爷爷指了指药炉边那只青花瓷碗,“紫苏得单独煎,后放。先煎其他,三分钟才下紫苏。你二婶嫌药苦,紫苏能提香,也让药性不那么伤胃。”
手指轻捻叶脉,他微微一顿:“你这孩子,用劲太大了。药材有脾气,捏碎了就没魂了。”
煎药的时辰也有讲究。三伏天湿气重,阳气浮在外头,药不能久煮。爷爷在炉子前蹲下,用一根竹签拨了拨炭火:“太阳最毒的时候,药汤要正好出锅。早了药力不够,晚了火气全被顶上来,喝了反倒上火。”
我盯着砂锅里的药汤翻滚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老怀表——表盖磨得发亮,边缘有磕碰的痕迹——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
“当年你太爷爷教我的时候,还没有这表。”他笑了笑,指着头顶说,“那时候我们看日头。影子在檐角下面压到第三块青砖,就差不多了。”
药汤收干,他端起砂锅,用一块纱布垫着,慢慢往碗里倒。药汁浓得像酱油,腾起的热气把空气都染苦了。
爷爷忽然严肃起来:“记住,三伏天抓药,有三样东西不能碰——铁器、生水、女人鬓发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一条如今也没人在意了,但前两样是规矩。铁器会让药性变涩,生水冲药会激散药气。”
我不解:“那要是没注意呢?”
“没有要是。规矩就是规矩,不是给人找借口用的。”
三伏天,一年里最热的时候,阳气最盛,也是人体毛孔最开的时候。中医说这时候喝汤药,药性会随着汗一起透进经络,比冬天快上三倍。但这三天里煎药也最讲究——火候差一分,药效折一半。
爷爷把碗端到窗台上晾着,药汤在碗口慢慢聚出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“你记住了吗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他笑了笑,转身去收拾抽屉了。那个背影瘦瘦的,顶着一头灰白的发,在药柜之间穿行。我忽然想,不知这铺子还能开多久,不知这些规矩将来还有没有人记得。
可药汤的热气还在,味道还在,炉火还在烧。这事儿啊,就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