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不知道,泥土到了暮春时节会这样香。
老张头蹲在窑口边,用指甲掐了一小撮湿润的泥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我愣在当场——从小被教导泥巴脏,哪有人往嘴里送的?他看我那副表情,笑得眼角的褶子像干裂的窑壁:“你当我在吃土?我在尝这泥醒没醒。”
土是要醒的。这是我跟他学制陶第三年才懂的事。
插秧季一到,整个村子都软了。水田里倒映着天光,人弓着背退着走,把一株株秧苗按进水汪汪的镜子。别人忙农活,张头却忙窑活。他总说这时候的泥最好——地气往上涌,连土缝里的微生物都在翻身,你揉泥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指缝间攒动。
他教我的第一桩规矩,不是技法,是时辰。
“插秧那半个月,寅时就得起。”他用竹片刮着手掌上的泥,“夜露还没散,泥里有夜潮,捏出来的胚子筋骨最匀。太阳一高就把潮气晒跑了,那泥就死了一半。”
我跟着他摸黑起来,看窑口柴火噼啪炸开,看火光在水田的镜面上跳成碎片。他捏的陶罐总是带着一点水波纹,像是把梯田的涟漪封进了胎骨里。
老一辈人传下来一句话:制陶人的手就是插秧人的脚,一个在天光下退,一个在窑火里进。
张头把这叫“倒着反着的理”。插秧要退着走,为的是一行行往前;制陶要把泥往高了拉,胚子却在转盘中越缩越紧。他每次说到这就抽一口旱烟,烟雾缭绕里眯着眼,像是看见了更早的那些制陶人。
可惜啊,这两年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厂里,没人愿意学这门手艺了。张头的儿子在城里开货车,去年回来过年时撂下一句:“爸,现在谁还用你烧的瓦罐?”
张头没吭声,只是把窑火又烧旺了些。
前天下午,我照例去给他送饭。远远看见他蹲在刚蓄水的秧田边上,手里捧着一个半干的陶胚。他慢慢把胚子浸进田水,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,水珠沿着罐壁往下滚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你看,”他把陶罐举给我看,“水走的路就是泥的命。就像秧苗进了田,根就扎进去了。这罐子要是能记住插秧季的水,以后装米不生虫,装酒不走味。”
那天很晚了我还坐在窑边,看火焰把天烧成橘红色。空气里飘着新翻的泥土味和草木灰的气息。张头坐在对面的矮凳上,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句:“你要是真喜欢,明年这时候,我教你配窑泥的方子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,往家走去。夜色把他的背影吞了一半,窑火还在身后明明灭灭地亮着。
我忽然觉得,这窑火不会熄灭的。只要还有人记得插秧季的泥土有多香,记得寅时露水的凉意,记得把泥放进嘴里尝一尝——那种温润的、带着青草腥气的味道,就会一直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