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铺子今天没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我蹲在后院,脚边堆着刚从河边挖来的青泥,手指插进去,凉丝丝的,能捏出河水的呼吸。
芒种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脖颈,蝉鸣一阵紧似一阵。我往泥里兑了些去年收的稻壳灰,这是跟隔壁老窑工学来的——加了灰的泥胚烧出来会泛着星星点点的光,像夜里的萤火虫落在陶罐上。水要分几次加,不能急,急了泥会闹脾气,裂出细碎的纹路。我揉着泥团,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砂粒在掌心里滚动,痒痒的,像小时候赤脚踩在晒谷场上。
院子里晾着昨儿个做的几只陶碗,半干的时候刻上了麦穗纹。旁边竹筛里摊着新收的麦子,麻雀在屋顶探头探脑,我故意不去看它们——反正也赶不走,不如分它们几粒。
午后的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还有隐隐的麦香。我搬出那个用了十年的小窑,砖缝里嵌着上一次烧窑留下的灰烬,像老伙计脸上的皱纹。点火的时候,火苗窜起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院墙上晃晃悠悠的。
邻居张婶端了碗绿豆汤过来,碗沿还是温的。“看你烧窑,连晌午饭都忘了。”她放下碗就走,我喊她也不回头,只摆摆手。碗里飘着几片薄荷叶,是井水湃过的,喝一口,凉气从喉咙一路淌到心里。
窑火渐旺,我透过观察孔往里看,那些泥坯在火焰里慢慢变了颜色,从灰白到橙红,像黎明时分的云霞。火光照在脸上,热烘烘的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滴下来,啪嗒落在窑台上,瞬间蒸发了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封了窑门。明早就能开窑了,那些碗啊罐啊,会带着稻壳灰烧出的星光纹路,盛得下麦子,也盛得下月光。我坐在门槛上,听着窑火渐渐熄灭的声音,像听一个古老的故事慢慢讲完。
这世上有些事急不得,揉泥要慢慢揉,烧窑要慢慢烧,芒种要慢慢过。就像日子,急火攻心做不出好陶,慢火温炖才出得了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