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我就在土炕上醒了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簌簌响,像谁在轻轻拍门。伸手摸摸炕沿,凉了——昨夜的柴火早就烧尽了。可心里是热的,因为今天要开窑。
窑在村东头的土坡下,是我和爹一锹一锹挖出来的。这窑烧了三年,每年除夕前一窑,像是给年关交的作业。我披上棉袄,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窑场走。露水打在鞋面上,不一会儿就结成薄薄的冰碴子。
窑门还封着泥,摸上去温温的。我蹲下来,把耳朵贴上去听——里面静得很,像睡着了一样。可我知道,那些陶罐、陶碗正在里面慢慢冷却,从火里淬出来的身子,比铁还硬。娘总说,除夕的窑火最旺,烧出来的陶器能装得住一年的福气。
上午的活儿是准备新泥。我从窖里挖出存了半年的黏土,掺上细细的沙,赤着脚踩。脚趾陷进泥里,凉丝丝的,踩到后来泥越来越稠,脚底板被泥巴裹着,像穿了双厚袜子。隔壁的二婶路过,喊了声:“小妮子,脚不冷啊?”我笑着摇头,心里想的是傍晚窑开时那一声脆响。
午后,爹来了。他蹲在窑前,用指关节敲了敲窑壁,眯着眼听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差不多了。”我搬来干草和松枝,在窑前堆成一个小堆。这是我们村的规矩——开窑前要祭窑神。其实也没啥神像,就是在火堆前放三个新烧的陶碗,倒上米酒。酒香混着松脂味,在冷空气里格外浓烈。
爹让我点火。我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,火苗舔着松枝,噼噼啪啪地响。烟往天上窜,灰白的,像一条路。我盯着那烟看,觉得它一直通到天上去。
太阳西斜时,我们开了窑。爹用铁钎撬开封泥,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陶土特有的味道。我伸手进去,摸到一个陶罐——烫的,但能拿得住。罐身泛着青灰色的光,像雨后初晴的天。一共十二件,个个完整。爹没说话,嘴角却翘着。
天快黑了,村里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。我把新烧的陶罐抱回家,娘往里面装了米、红枣和花生,摆在灶台上。她说,这叫“满罐”,明年日子就满了。
除夕夜里,窑火熄了,可心里那团火还亮着。我坐在炕上,摸着陶罐光滑的边缘,想着开窑时那阵热气——原来,日子就是这样,一窑一窑烧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