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前夜，我提着一盏油灯去地窖取几颗白菜。灯芯在玻璃罩里轻轻跳跃，映着窖壁上凝结的水珠，像极了星星碎在青石板上。
每年这时候，我都要给自己做一场小小的斋戒。不为别的，就为清清静静迎来春天。
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日的尾巴，但墙角那株梅花已经开了第三朵。我蹲在灶前淘米，米粒在指缝间流淌，凉丝丝的井水浸过手背，恍惚间能听见冰裂的声音。
斋戒第一日，只用白粥配一碟腌萝卜。萝卜是霜降时埋进坛子的，如今切开来，芯子里透着一股清甜。我坐在门槛上慢慢嚼，看晨光一点点爬上院墙。麻雀在瓦片上跳来跳去，尾巴一翘一翘的，像在丈量春天的脚步。
隔壁阿婆端来一碟香椿芽，嫩生生的，还带着露水。“刚摘的，你尝尝鲜。”她笑着，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。我推说斋戒，她硬是塞进我手里：“春天第一口鲜，菩萨也欢喜的。”
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。其实哪有什么菩萨，不过是街坊间几十年攒下的情分罢了。就像这香椿，头茬最金贵，阿婆自己舍不得吃，却记挂着我这个独居的丫头。
午后，我坐在廊下翻一本旧书。书页泛黄，边角被蠹虫啃出细细的纹路，像时光走过的痕迹。读到“春三月，此谓发陈”这几句，猛地想起母亲从前总在立春这天，把被褥搬到院子里晒。她说，要让太阳把陈年的味道都赶走，才好接住新一年的光景。
傍晚的时候，天空飘起毛毛雨。我架起小泥炉，煮一壶老白茶。茶汤在粗陶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，热气袅袅上升，混着雨后的青草味。这一刻，世界安静得像被水洗过，只剩下茶香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斋戒修行，修的哪里是口腹之欲，分明是在这喧嚣的尘世里，给自己留一方清净地。就像春天来时，不必锣鼓喧天，只需一株草破土的力气，就够让整个天地都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