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秧田埂上,我搁下轿杠坐进新翻的泥土里

三月的风裹着湿气,从山坳那边慢吞吞地踱过来。我卸下轿杠,蹲在田埂边上,看脚趾缝里渗出的水珠把土染成深褐色。轿子里没了人,倒是便宜了我。前些日子,东家说春耕时轿夫少,要我多跑几趟,可我这心里头,总惦记着昨儿个没写完的那句诗。 轿夫吟诗?说出来...

正文内容

三月的风裹着湿气,从山坳那边慢吞吞地踱过来。我卸下轿杠,蹲在田埂边上,看脚趾缝里渗出的水珠把土染成深褐色。轿子里没了人,倒是便宜了我。前些日子,东家说春耕时轿夫少,要我多跑几趟,可我这心里头,总惦记着昨儿个没写完的那句诗。

轿夫吟诗?说出来怕人笑话。可我这双手,抬轿时攥着杠子,不抬轿时就攥着毛笔。宣纸贵,我就用竹纸,竹纸也贵,我就找些废弃的账本,翻过面来写。最窘迫的时候,连墨都没有。田埂边上有野桑树,摘几片叶子揉碎,兑上点水,绿莹莹的,也能凑合着写。写出来的字虽淡,但那股子草木气,反倒让诗句多了些鲜活劲儿。

今儿个更绝。我的砚台——其实就是个破碟子——昨儿夜里忘了收,让露水灌了个满。早上起来一看,墨早化得不成样了。没法子,我拎着碟子去溪边,舀了半碟清水,又捡了块松烟炭,蹲在石头上慢慢磨。磨出来的墨色确实寡淡,可写那些关于雨水的句子,反倒贴切。

天气也是个大麻烦。写过字要晾干,可田里四处是潮气。我们这些抬轿的糙人,想了个土法子——用火盆接着,底下垫些干燥的稻草灰。字一写完,铺在灰上,趁着炭火的余温,眨眼的工夫就干了。老辈人说这叫“火气干墨”,听着粗,却比城里那些讲究人用的“温风干帖”实在得多。

还有一样最要紧——体力。抬轿不是轻省活儿,肩膀疼、腿也酸,有时候夜里回到窝棚,累得骨头都要散架。可偏偏这时候,脑子里反倒蹦出些句子来。我管这叫“轿夫诗”:顺着杠子的起落,押着脚步的节奏,一句一句随口哼出来的。字虽糙,情却真。

昨儿个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歇脚时,遇着一个退休的老秀才。他瞧见我在田埂上写字,愣了半天,末了说了句:“轿中自有诗书气。”我不懂什么气不气的,只知道干完活、歇下脚,趁着天没黑、手还不抖,把心里想说的话蘸着泥水写下来,那滋味儿比喝一大碗凉茶还痛快。

后来的年轻人学写字就容易多了。听说现在有种“水写布”,蘸点清水就能在上面练,干了还能再用。还有那些可以随身带的小砚台,巴掌大,灌点清水就能磨墨。这倒让我想起那年用野桑叶汁写字的光景——条件变了,可那股子心思,终归是一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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