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秧田边的晨昏课

布谷叫到第三遍时,我跟着老周下田。他赤脚踩进水田,泥浆没过脚踝,回头看我一眼:“丫头,看好了。” 那会儿天刚泛鱼肚白。老周弯下腰,左手分秧,右手插下,两指入泥三分,退后一步,行距正好一拃宽。晨露打湿他后颈,汗珠顺着脊背滑进田水,漾开一小圈涟...

正文内容

布谷叫到第三遍时,我跟着老周下田。他赤脚踩进水田,泥浆没过脚踝,回头看我一眼:“丫头,看好了。”

那会儿天刚泛鱼肚白。老周弯下腰,左手分秧,右手插下,两指入泥三分,退后一步,行距正好一拃宽。晨露打湿他后颈,汗珠顺着脊背滑进田水,漾开一小圈涟漪。我学他的样子,插下去的秧苗却东倒西歪,像喝醉了酒。

老周不骂人,只从田埂上扯了根稻草,把我插歪的秧苗轻轻扶正:“秧苗跟人一样,扎根要正。早晨插的秧,喝足了露水,一天都有精神。”

插秧季的晨昏,是有规矩的。清晨五更下田,趁着日头还没发狠,把一天最重的活做完。黄昏时分再巡一趟田,把被水冲歪的秧苗补正,拔掉混进去的稗草。老周说,晨昏是田神打盹的时候,人得替它看顾秧苗。这话听着玄乎,细想却有理——清晨的露水能护住秧根,傍晚的凉风能让秧苗舒展,这两个时辰,田地最需要人手。

“插秧有三不。”老周蹲在田埂上卷旱烟,烟丝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,“不插隔夜秧,不插正午秧,不插连根秧。隔夜秧失了水气,正午秧容易晒伤,连根秧挤在一起长不好。”他深吸一口烟,眯眼看着满田新绿:“种田人靠天吃饭,更要懂天的脾性。”

我问他还收不收徒弟。老周笑了,指指远处田埂上玩耍的孙子:“那小子,五岁就会帮我递秧苗了。现在的小孩不兴种田,可他每年插秧季都回来,跟着我晨昏下田。”他顿了顿,烟灰落在水里,惊走一只小虫:“规矩不是死理,是前人用脚量出来的。只要还有人肯跟着下田,这规矩就断不了。”

暮色渐浓,老周收拾好农具,回头看了看田里的秧苗。晚风拂过,秧苗轻轻摇晃,像在点头致意。他哼起不成调的歌谣,声音被风吹散在稻田里,惊起几只白鹭。

我忽然明白,这晨昏起居的功课,学的不是插秧的手艺,是人对土地的敬重。所有的规矩,不过是前人把疼惜和期待,一并种进了土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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