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棂,我就醒了。不是被鸡鸣吵醒,是村里那面老鼓,咚咚咚,像春天的心跳。推开木窗,稻田里水光潋滟,嫩绿的秧苗排成行,露珠在叶尖颤巍巍的。隔壁阿婆已经在院子里摆香案了,我赶紧漱了口,换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——今天可是插秧季里的大日子,要给村里新添的娃娃们做生育庆贺。
书吏这差事,平日里记户籍、写婚书,到了插秧季,就格外忙。我挎着竹篮出门,里面装着新裁的红纸、研好的墨,还有阿婆塞给我的两个艾草团子。田埂上,男人们弓着腰插秧,女人们唱着秧歌,调子高亢又绵软,像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嗓子里。我加快脚步,今天是三家要一起庆贺的,得赶在午前写完所有贺帖。
到了村口的祠堂,李婶已经抱着新生的娃儿等着了。小娃娃裹在靛蓝的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粉嫩的脸,睡得正香。我铺开红纸,蘸饱墨,笔尖落下时,心里默念着:愿这孩子像秧苗一样,扎根泥土,向阳而生。写贺帖有讲究,要用朱砂调墨,字迹要饱满圆润,不能有半点潦草。每写完一张,就用艾草熏一熏,说是能辟邪。
午后的太阳毒辣起来,田里的秧歌却更欢了。我蹲在祠堂门槛上,看女人们把新米、红蛋、绿叶菜装进竹编的“庆生篮”。三婶家的老二刚满百日,她往篮子里塞了一对泥塑的娃娃,笑眯眯地说:“今年插秧,明年就能抱两个了!”这话惹得大家哄笑。笑声里,我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,也是在这祠堂里,给三婶家的大娃做过满月。日子过得真快,像秧苗拔节似的,一茬一茬的。
傍晚时分,庆贺到了高潮。男人们从田里上来,赤着脚,裤腿还沾着泥,围在祠堂前的晒谷场上。几个后生抬出一坛新酿的米酒,酒香混着稻花的甜味,在暮色里飘散。阿婆抱着最小的娃娃,用柳枝蘸了清水,轻轻洒在娃儿额头,嘴里哼着古老的调子。我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切,手里的毛笔还没干透,墨香和稻香搅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回屋时,月亮已经挂在秧田上空。我翻开今天的记录簿,三页红纸,三个新名字,三缕墨香。窗外蛙声渐起,和着远处隐约的秧歌,像是在给这些新生命唱摇篮曲。插秧季的生育庆贺,庆的是秧苗入土,贺的是血脉生根。这些娃娃啊,将来也会像今天的大人一样,弯腰插秧,抬头唱歌,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