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风还带着薄寒,巷子口的桑树却已冒出嫩芽。邻家阿婆搬出竹匾,在檐下细细擦洗,嘴里念叨着“惊蛰一过,蚕种就该醒了”。我收起案头的书卷,推开木窗,看见整条街都活了起来。
卖桑叶的老陈赶着驴车从城外回来,车上堆着青翠的枝条,沾着晨露。几个妇人围上去,一边挑拣一边笑骂:“你家桑叶太老,蚕宝宝吃了要闹肚子的!”老陈也不恼,只是咧着嘴笑,说今年的新桑肥得很。
街对面的绣坊挂出了新绸,是上个月就准备好的春蚕丝织的。老板娘在门口支起小桌,摆上红纸和笔墨——这个时节,家家户户都要写拜年帖。不是正月的拜年,是蚕月里的问安。养蚕人忙起来不分昼夜,邻里之间便在这时互相走动,带一碟新腌的菜,或是一壶温过的酒,说几句话,盼着这一年蚕丝好、日子顺。
我替巷口的王婶写了张大红帖,她要在养蚕前回一趟娘家。老太太不识字,偏要我写上“蚕花茂盛,人丁兴旺”八个字,说这是她母亲传下来的规矩。我蘸墨时,她就在旁边絮叨,说小时候养蚕,夜里要起来给蚕喂三遍桑叶,困得睁不开眼,母亲就用凉水拍她脸。
正说着,隔壁的张秀才也来了,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春饼。他今年的拜年帖写得别致,画了枝桑叶,叶下卧着几条白胖的蚕。我说这画喜庆,他笑了,说养蚕月里拜年,不能只图热闹,还得有对这小生灵的敬意。
黄昏时分,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,暖黄的光映着各家门前新贴的红帖。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,手里举着用蚕茧做的小灯笼,那是去年留下的大茧,掏空了,画上笑脸,里头点一小截蜡烛。
我回到屋里,磨墨铺纸,给远方的朋友写一封信。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织机声,混着孩童的笑闹和邻里的交谈。这养蚕月的夜,忙碌却不慌张,像蚕丝般细密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