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窗纸上的霜花比往年厚了几分。我披衣起身,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,昨夜煨着的那壶老姜茶,刚好温到不烫嘴的程度。
数九寒天的清晨,连鸡都懒得啼叫。
供桌上那块白膘肉是昨天特意留的,切得方方正正,肥瘦相间,在冷空气里凝出一层霜白的油光。我摆上三盘果子——自家院里的柿饼、邻居送的蜜橘、还有秋日晒的南瓜干。铜香炉擦得锃亮,三炷香插进去,青烟笔直地往上升,没有一丝风来搅扰。
供桌底下摆着取暖的炭盆,红亮的炭火把老屋烘出一层暖意。我记得奶奶说过,祖先们回来吃年饭,得让他们觉得这家还热乎着。今儿是冬至后第三日,该给祖宗们递个信儿,说子孙们记得他们。
祭祖这事儿说来也怪,平日忙着接生、采药、给东家西家的孩子看疹子,总觉得那些先人很远。可一到这会儿,灶王爷贴画旁挂着的油灯一燃,老宅的时光就慢下来。
上午时分,我把新蒸的米糕摆上供台,又洒了一碗新酿的糯米酒。酒香混着炭火的烟气,在堂屋里盘旋,像某个远房亲戚悄悄坐到了角落的老椅子上。
正午的时候,我生了祭文。
说是祭文,其实是自己随口念叨的几句家常话——哪家生了双胞胎,谁家的媳妇体弱我给调了药膳,村口老槐树被雪压断了一根枝条。我絮絮叨叨说这些的时候,就像她们当年坐在灶前听我说话一样。供桌上的香灰轻轻落了一截,没人应声,但我晓得她们在听。
也许烧纸钱的火光噼啪作响,像极了祖母当年纳鞋底时针线穿过厚布的节奏。
傍晚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炭盆里的火苗抖了抖。我收拾供桌时,发现米糕的边角缺了一小块——猫叼的,还是真有谁尝了一口?我笑自己一把年纪还想这些。
推开窗,外头又飘起雪来。老屋檐下的冰溜子映着一点天光,晶莹得发蓝。
这一天,我既没接生也没出诊,就静静地跟先人们坐了一整天。炉火灭了,香灰冷了,可心里却像煨着一壶老酒,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。
活着的人,有吃有喝,记得前人的好,这大概就是最踏实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