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灰白色的炉膛里苏醒,一簇簇橘红的光晕映在窗棂上。屋外飘着细细的雪粒子,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什么秘密。我蹲在炉前,执起铁钳拨弄炭块,火星子溅起来,又温柔地落下。
爷爷教过我辨炭的功夫。要选乌黑发亮的,敲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才好。他管这叫“有骨头的炭”,耐烧,火候也稳。我总学不像他的手法,要么拨得太散,火苗蹿得虚;要么堆得太密,闷出一缕青烟来。今天倒是得了巧,炭块错落叠着,留出中间一道小隙,火舌便像孩子似的,调皮地探出头来。
炉上蹲着个陶壶,壶嘴冒着白气,水正咕嘟咕嘟地沸着。翻开草纸包的茶饼,掰指甲盖大的一块,丢进壶里。茶香混着炭火气,在屋子里慢慢化开,暖融融的,像母亲的手在脸颊上捂过。
小时候最盼下雪天。雪落得厚了,父亲就会在堂屋里起一炉旺火。母亲坐在炉边纳鞋底,针线穿梭,偶尔抬眼望望窗外。我和妹妹挤在炉前,把手掌摊开,烤得手心发烫,再翻过来烤手背。父亲泡一壶老茶,就着一碟花生米,跟我们说他在外头跑船见到的趣事。炉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墙上,像座山。
有一回雪下得太大,把门口的路都封了。邻居家的婆婆颤巍巍摸过来,说是屋里的炭打湿了,点不着。爷爷二话不说,匀了半篓炭给她,还吩咐我帮着把炉子生起来。婆婆走的时候,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,说“趁热吃”。那个晚上,我坐在自家的炉火边,啃着烤红薯,觉得整个冬天都甜了。
现在但凡落雪的黄昏,我都会把炉子生起来。不是怕冷,是贪恋这炉火边安安静静的暖。茶慢慢喝着,书页慢慢翻着,偶尔抬头,看雪落在院里的石板上,一层一层地叠起来。
你们总问我,一个人住着偌大的院子,会不会冷清。其实不会。炉膛里那簇火,不是暖身子的,是暖你的心的。它替那些走远了的人守着位子——爷爷的茶壶还在老地方搁着,母亲纳鞋底的顶针还挂在墙上,父亲的藤椅,靠背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。
炉火渐弱,我添了块炭进去。火星子又飘起来,落在窗棂上,和雪花隔着玻璃对望。一个温热,一个冰凉,却都亮晶晶的,像是时光里不会熄灭的东西。